第二十四章 穿喉之水,阳关在望
裴训深知,此地绝不可久留。天上血月的异象,空气里诡异的异香,都像是某种不祥的宣告,又好似幕后之手的无形催促。
“即刻启程!”裴训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驿站的死寂。顾不上休整,也顾不上沙州商旅们惊魂未定的议论,车队的辎重被重新捆绑,那些病弱的幸存者被半扶半抬地塞进那些简陋的车棚。
李玉在离开之前,最后一次擦拭了东姬额头上的冷汗,将还是昏迷不醒的她裹进厚厚的毡毯中,放入车内。她的蓝眸深处,那因血色黎明燃起的熔岩般的愤怒,被冰冷而坚定的意志覆盖住,凝结成比昆仑寒冰更硬的决心。她将自己的波斯团扇深深的插入腰带,扇柄的金属寒意紧贴肌肤,成为支撑她前行的脊梁。
车队继续向西,沙州驿站的混乱很快就被完全抛在身后,车轮碾压在发烫的沙石路上,发出令人心头发紧的“喀啦”声。血色异象笼罩过的沙州,白日里那残留的不详仿佛都化作了头顶烈日无情的灼烫,每一束光线都像是针一样,刺在裸露的皮肤上,也刺在焦灼的心上。
车厢内拥挤、窒闷,弥漫着药草也遮盖不住的衰败气息。东姬斜倚在颠簸中微微晃动的简陋铺板上,她好像清醒了一些,但仍然是双目紧闭,灰败的脸色就好像蒙了一层死气的沙尘。她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偶尔吐出一些破碎模糊的音节,李玉侧身紧贴着她,手中握着一个小小的皮囊水袋。
李玉小心翼翼地倾斜水袋,清澈的水流小心翼翼地、缓慢地浸润着东姬那惨白的唇瓣。现在每一滴水都无比珍贵,就如同生命本身。李玉的动作专注而疲惫,卷曲的长发从鬓角垂落,黏在汗湿的颈侧,湛蓝的眼眸较在长安时黯淡了许多,倒映着东姬了无生气的面容——那张曾在百济宫廷中灿若春花的容颜,如今只剩下风沙刻下的惨淡印痕。
水袋中的水面在缓缓下降。东姬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汲取到了微乎其微的甘霖,但这微弱的吞咽声,几乎被车厢内其他伤病者压抑的呻吟、车轮单调的滚动以及窗外席卷大漠的干燥热风所吞没。
李玉默默地注视了一会儿,确认那几滴水已经被东姬艰难咽下。她自己也感到喉咙深处燃烧起一团火焰,干渴如砂纸般摩擦着她的喉管。她下意识地举起水袋,手腕已有些微微发酸。凉州仓促补充的一些水,在沙州的异象催促下,根本来不及准备得更充分些。
水袋倾斜,贴在唇边,李玉本能地用力吸吮,然而——只有皮囊内壁挤压干瘪的“咕噜”声在耳边响起,袋口滴落最后一两滴细小的水珠,在她唇上留下极其短暂、转瞬即逝的微凉触感,随即便被蒸腾的热气抹去,再无痕迹。什么也没了。强烈的失望和更深的干渴瞬间攫住了她。
她维持着举起水袋的动作,微微怔住。将空荡的水袋无力地晃荡了一下。一滴汗水沿着她沾满沙尘的额角滑落,跌进尘土里,无声无息。
就在这时,另一只骨节分明、同样沾着灰尘却尚存几分力量的手伸了过来。那只手中握着一个更大一些、显然也饱满得多的水袋——裴训的水袋。他不知何时已从紧邻的车辕探身进来,就在她身后的不远处。车厢里拥挤的空间让他们相距咫尺。他也没有言语,只是平静地将水袋递到她面前,稳稳地停在了半空。
李玉的目光从那递过来的水袋上抬起,落在他脸上。裴训的脸颊被风沙打磨得更显坚毅,但眉宇间那份刻骨的凝重和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这大漠的阳光一样灼热刺目。他的眼睛里映着车棚缝隙透进来的强光,复杂地翻涌着太多东西——是理解她照顾东姬的辛苦?是目睹生命如同沙砾般流逝的沉重?是对前路莫测凶险的忧思?也许都有。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覆盖了一层沉重的风尘,也少有的,带着一丝没有任何迟疑的……关切?
两个人这一瞬间的对视似乎比外面的阳光更加令人眩晕。李玉抿紧自己同样干裂的嘴唇,只一瞬,便一言不发地伸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水袋。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在接过时触碰到裴训的手指,那微微的一点冰凉触感在闷热的车厢里显得如此突兀。
她低下自己的头,避开他过于深重的目光,拔开水袋上的木塞,浓郁甘冽的清水气息瞬间溢出,是她熟悉的那种属于北地的好水的味道。李玉仰起脖颈,喉头急切地耸动,发出“咕咚咕咚”清晰响亮的声音。温凉的水流顺喉而下,如同久旱焦土终于迎来一丝甘霖,滋润着她几乎都要冒烟的喉咙。她饮得又快又急,直到胸肺间那股火烧火燎的窒闷感被强行的压了下去,才重重的喘了几口气,她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手臂的酸胀感也随之减轻了少许。
放下水袋,袋子里还剩下小半截的分量。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再看裴训,李玉直接将水袋递还回去。那动作带着一种两人之间无需言说的信任和默契。裴训也默然接过,手指掂量了一下水袋的重量。里面剩余的清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没有像李玉那样牛饮,只是将袋口对着嘴,仰头,让清冽的水线准确无误地倾入口中。
他的喉结平稳地滑动了几下,最后那点清水就被他干脆利落地喝了个干净。水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一道晶亮的痕迹,又迅速被晒干的尘土吸走。他放下空空如也的水袋,塞好木塞,动作没有丝毫多余的停顿。那点水对他来说,仿佛只是清除了齿间的一点沙粒。
整个过程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粗粝地面的声响和风拂过车篷的呜咽。放下水袋后,裴训的目光短暂地扫过似乎又陷入到昏迷中的东姬灰败的脸庞,那眼中的凝重似乎又加深了一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