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伊州妆成
西州的府衙大门，正如同一个新的关卡，等待着这对全新的名为“裴训夫妇”的这对同舟共济之人，以及他们身后那些挣扎求存的灵魂。
这支队伍的求生之路还很漫长，一切都才是刚刚开始。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伊州城内仿佛涌动起一股非常特殊的浪潮。
裴训亲自书写了拜帖，署名是“大唐安西都护府长史闻喜裴训”，命可靠的差役送往几家与裴氏有旧的伊州大豪商的府邸。很快，就有源源不断的物资和人员，悄然汇聚到了驿站：
最新式样的女子袄裙、男子的圆领窄袖缺骻袍、干净的里衣布袜、厚实的冬装，成箱成箱地被送来。样式统一又不失体面，都是裴训事先列好要求的“标准装”。
李玉将这些豪商们新近送来的衣物小心翼翼地分发给地窖幸存者们，当她们脱下身上破旧不堪、散发着绝望气味的旧衣，换上这些整洁的新衣时，她们麻木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难以置信，也是一点点微弱的光亮。
裴训聘请了伊州城内最好的梳妆娘子们上门，不仅仅是梳理头发和盘起妇人的发髻或丫鬟的双丫髻，还要为那些年轻女子画上适宜的淡妆，掩盖她们面上的憔悴和一些异域特征过浓的痕迹。
李玉也在这几日梳起了中原妇人的发髻，尽管动作略显生疏，但当最后一步完成，看着铜镜中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大唐女子”模样时，她下意识想要拿起团扇的手顿了顿，但最终并没有像在长安酒肆时那样习惯性地拿起来摇动它，而是将它轻轻的放在了面前的梳妆台上，然后仔细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的有些出神，似乎完全忘记了时间。
现在这支裴氏车队中，所有马车的内部都被重新布置过，换上干净厚实的毡毯和被褥，甚至添置了几个小巧的暖手炉。队伍中还新添了几辆式样低调但坚固的马车和几匹温顺的驮马。
连车队中原本那些吱呀作响和布满划痕的箱笼也被替换成全新的、刻着简单的代表裴氏家族徽记（自然是裴训临时拟的）的箱笼。锅碗瓢盆等厨房家什一应俱全，务求达到一个官宦之家远行的体面水准。
裴训通过这些豪商的渠道，精挑细选了数位身家清白和看上去伶俐稳重的本地男女青年，签下短期雇佣契约，充作“新雇的婢女”、“长随”和“厨娘”。这些人填补了人员身份上的空白，也巧妙地冲淡了车队中“特殊人群”的比例和异样感。每当这些新面孔忙碌着打扫、搬运、准备餐食时，幸存者们就在旁边学习模仿，原本死气沉沉的车队内部，竟渐渐有了一种虚假却又必要的“人气”。
裴训调拨了安西都护府在伊州库房的应急药品配额（他作为长史当然是有这个权力的），加上一些高价采购的名贵药材，设立了一个小小的临时医帐，由裴训信任的略通医术的管事负责，日夜照料伤患病人，在到达西州之前，不能再让一人死去了。粮食更是储备充足，不仅有行军所需的干粮肉脯，更有足够的新鲜果蔬米面，足够这支已经焕然一新的“官眷车队”一路奢侈地吃到西州。
李玉也开始忙碌起来。她不再是酒肆里游刃有余的老板娘，而是亲自参与安置细节的家眷主母。她带着那个被起了一个中原名字“秀萍”的新罗婢装束的厨娘（原本身份已完全模糊的幸存者）检查米粮，低声教她如何识别食材的新鲜程度。
她也会走到那群换上婢女装束的姑娘们中间，用波斯语混杂着生硬的唐话和手势，指导着她们整理衣物、收拾行囊，学习最简单的中原礼节——如何低头小步行走，如何在主母身边侍立。她的团扇偶尔会拿起，但更多是作为指点的工具，而非遮挡身份的藩篱。
这些小小的举动，一丝不苟的学习，一点点的抚平着流亡者们的惊恐与无所适从。她们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摸摸梳好的头发，再偷偷看看忙碌的“主母”李玉和新加入的“同伴”，一种叫做“人的身份”的东西，在混乱和绝望之后，被艰难却又坚韧地重新建立了起来。
东姬的变化是最最微妙的。她还是依旧沉默，身体依然十分的虚弱，暂时还是需要有人搀扶。但在李玉和裴训坚持的“疗养”下，她换上了一件质感上乘的暖杏色素锦袄裙，发髻被精心梳成，还别了一枚小小的、样式简单的珍珠发簪。
当东姬第一次被扶着走到临时为李玉准备的外间休息处时，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泪水无声地轻轻滑落。镜子里那个憔悴但衣着体面、发髻整齐的女子，与记忆中那个曾穿着百济贵族服饰的公主影像交替重叠在了一起。
她猛地别开眼，双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裙角，指尖因为用力过猛而略微的发白。她没有说感谢，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屈辱和被强行赋予的“普通人”身份之间的剧烈撕扯，在她眼中留下了极其复杂的痕迹。
裴训在这个伊州的坊市间穿行。他已经不再是初入伊州时那个风尘仆仆和带着秘密的过客，而是真正展现出了一个顶级世家子弟应有的气度与手腕。
无论是与本地豪商在雅间里把盏，还是视察车队采买的物资，谈吐举止从容不迫，引经据典恰到好处，对金银财货的调用大方得体又胸有丘壑，处处透着“闻喜裴氏”的深厚底蕴与官场新贵不容小觑的实力与威严。
裴训所经之处，传递出去的信息都只有一个：裴长史赴任西州，眷属仆从众多，安置家小，理所应当。这让原本可能存在的探究目光，在这股堂堂正正和富足体面的世家气场面前，变得理所当然起来。
在伊州最负盛名的胡商集市里，裴训被一个贩卖精制西域腰刀的老人所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