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幻海叠嶂
“水！水！是水！是绿洲！是绿洲啊！”一名精疲力竭的护卫指着前方失声的叫喊，声音嘶哑却充满着狂喜。
“果子！果子！是果子！我要吃果子！”另一名护卫则显得相对冷静一些。
“高昌！高昌！是高昌城！到家了！到家了！我们到家了！”几个来自高昌故地的幸存者激动得热泪盈眶，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奔向自己的故乡。
“神灵！是神灵！一定是神灵赐给我们的生路！”有人嘶喊着跪伏在滚烫的沙地上虔诚的向上天祷告。
巨大的欢呼声在刚刚还一片死寂的队伍中爆发，就好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人们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争先恐后地朝着那片虚幻的美丽冲去，连那些奄奄一息的人眼中也燃起了一丝回光返照般的渴求光芒。车队瞬间变得很混乱，秩序荡然无存。
裴训的心猛地一颤，他的血液几乎在那一瞬间就冲上了头顶！但他仅存的理智如同被冷水浇灌。“稳住！稳住！那是幻象！那是幻象！”他声嘶力竭地大吼，声音在那些狂喜的声浪中显得如此微弱。他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李玉侍卫长临终的警告——“背叛者！”
这一片幻景也出现得太过突兀了，它太过诱人，简直就像是魔鬼精心布置的陷阱！它可能是引他们踏入真正的流沙陷阱，或是将队伍完全打散在这荒漠中的催化剂！
就在这个时候，李玉那让人感觉有些冰凉的指尖触及了裴训滚烫的皮肤，因为她站起身伸手猛地一下按住了他拔刀想要强行维持住秩序的手臂！
她的目光在此时变得就像鹰隼一般锐利，穿透了那片海市蜃楼的幻美景象，死死地钉在那碧波荡漾的湖泊之下！在那看似清澈的湖水的倒影里，在那扭曲的光影之中，并非是什么绿树城郭，赫然是另一幅的景象——是正在燃烧的战舰！是一场双方正在激战的规模宏大的海战！
那并非是寻常西域的陆地景象。战舰十分的巨大，全身都覆盖着沉重的皮甲，其船头包覆着尖锐的撞角。甲板上人影幢幢，仿佛是正在激烈的厮杀！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箭矢如蝗，刀枪碰撞！最恐怖的是，在几艘战舰的侧舷火光的照耀之下，赫然可见象征着大唐水军的旗帜！虽然有些模糊，但那火焰映照出的蛟龙剪影，竟与当年踏破百济王城、攻陷泗沘城的登州水师所乘的蒙冲斗舰是何其的相似啊！
“看水底！看水底！你们看水底是什么！幻觉！是幻觉！都是幻觉！这幻觉的深处…还是幻觉！我们必须清醒！必须清醒！”李玉的声音冰冷彻骨，带着洞察一切的犀利和痛彻心扉的清醒，“这海市蜃楼，并不是什么生路！它是把我们曾经经历的地狱又重演了一遍！甜美的泉水下面是燃烧的战船与杀戮！哪有什么救赎？！只有更深的地狱！地狱！”
李玉的话如同惊雷一般在裴训耳边炸响。他凝神放眼望去，果然！在那碧水幻象的深处，那交错的火光、厮杀的剪影、覆甲的巨舰越来越清晰！那分明就是一个激烈的海上战场！是覆灭百济水师的血腥场景！是无尽杀戮与征服的符号！这幻景就像是一面扭曲的铜镜，将他们深藏的绝望和血淋淋的过去用最“美好”的诱饵包裹起来，再狠狠地砸碎！
“稳住！稳住！都稳住了！幻影！都是幻影！那些是幻影！”裴训明白了李玉所指，声嘶力竭的吼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充满了某种惊悸的穿透力。护卫们如梦初醒，面面相觑，冷汗涔涔。
那些冲向幻景的人，有的已经跑出很远，却惊恐地发现那片美丽的绿洲依然在前方飘忽不定，是根本无法触及的，而脚下的沙子却似乎越来越松软，如同吃人的陷阱，想要将人吞食！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不醒、被安置在车底的东姬，不知何时微微的睁开了眼睛。也许是海市蜃楼的巨大光芒也刺激到了她，也许是李玉那番“幻觉深处还是地狱”的冷酷低语穿透了混沌将她唤醒。她的视线穿过晃动的人影，穿透那层虚假的碧波，直接落在了幻象深处火船厮杀的场景中。
突然间，东姬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面发出的是野兽濒死般破碎凄厉的尖叫：“火船！火船！火船又来了！杀！杀！杀光他们！阿妈！阿妈！…救…救命啊——不要，不要！不要啊！”
东姬的眼睛因为内心的极度恐惧而瞪得滚圆，布满了血丝，她死死地盯着那片只有她能看到更加清晰的杀戮幻象，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国家灭亡、王城被大唐水师焚烧冲撞的那个血与火的噩梦夜晚！
她这骤然爆发的绝望尖嚎，就好像来自那地狱最深处的控诉，瞬间盖过了整个队伍的喧嚣，狠狠地刺穿了每一个人最后的侥幸！也彻底击碎了海市蜃楼那层欺骗性的“美好”外壳。这并非是什么神迹的馈赠，而是恶魔对他们的嘲弄，是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伤痛赤裸裸、血淋淋地展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残酷游戏。
那一阵刚见海市蜃楼的狂喜完全的消失了，只剩下比荒漠更深的恐惧和疲惫。整个队伍就如同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一样，茫然地停滞在滚烫的沙地上，呆立住望着那片依旧飘渺，却再也无人敢靠近分毫的悬空“绿洲”。
李玉冷冷地盯着那片扭曲的光影，她的脸上再无一丝波澜。波斯团扇的扇柄硌着她的掌心，带来一丝近乎自虐的痛感——这就是现实，那是比任何幻觉都更加残酷的真实感觉。
裴训慢慢的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他压下自己心头的寒意和东姬尖利哭嚎带来的阵阵刺痛。“整顿队伍，检查饮水，清点人数！继续前进！继续前进！想要活着到达伊州，我们就不能停下！出发！向伊州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