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第一杵:碎叶营盘
显然,裴行俭早就已经抵达碎叶,在幕后以强大的威望和精密的部署,为这万人的汇流打开了通道、奠定了基础。这股无形的力量,才是凝聚这万人的真正磁石。
天穹辽远,雪山皑皑的雪冠就好像神灵的冠冕一样,在刺目的日光之下反射着永恒的光芒。碎叶川(今楚河)自天山北麓奔涌而下,桀骜不驯的河道在广袤的河谷中蜿蜒,切开赭黄色的连绵丘陵。河谷两侧,是丰茂但尚未驯服的草场,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灰蓝色山峦。空气干燥而凛冽,带着尘土与冰雪的气息。
大唐安西大都护裴行俭勒马于一处地势稍隆的缓坡之上,银色的须髯在劲风中飘拂,目光如鹰隼一般扫视着他脚下这片苍茫的土地。在他的身侧,裴训穿着安西都护府长史的绯色官袍,同样也在驻马凝望。在他们的身后,是数十名精悍的随员、画工及手持测绘工具的匠人。
裴行俭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穿透了风声,“训儿,你看到了吗?这里前扼热海(伊塞克湖)要道,西控昭武九姓,东连伊、西二州,南可驰援安西四镇。碎叶川水草丰美,河谷宽阔,可屯兵,亦可垦牧,更可为大唐经营西域的万世之基!”
裴训远眺着这片蛮荒与生机并存的大地,胸中激荡不已:“伯父慧眼。此地背倚着天山,大河为堑,山丘制高足以立城垣守望四方。若能于此地定都护府,实乃是安西之幸,天子之威必震摄西域!”
“天子要看到的是‘诸夷威服’的堂堂安西,而非一个疲于奔命的都护府。”裴行俭神色肃然,“这座城,未来便是我安西的铁营盘!”他大手一挥,“速速勘察!测定中轴线、城门方位、城墙基线。官廨区、驻防区、市坊区、仓储区、水渠走向,皆要一一规划,绘图呈报!碎叶建城,便是在此地,从此刻开始这里就是安西的首府!”
裴行俭的号令一下,身后随行的匠师和兵士们立刻就如同蚁群一般迅速的散开,测绳缓缓的拉开,司南迅速的定位,铁铲破开冻土,勾勒出那个在历史上留名的未来雄城的雏形。人声、马嘶、工具碰撞声在空旷的河谷间清澈回响,一种改天换地的力量感向四周弥漫开来。
裴训策马向前,沿着一条已经被踩踏出来的小径缓缓前行,最终在一处靠近蜿蜒的碎叶水支流、地势稍高的坡地处缓缓的勒住了缰绳,停了下来。他跳下马,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的视野极其的好,能俯瞰着大半个未来的城址,河流就在不远处平静的流淌,形成一个天然的河湾小码头。坡地的后侧,是一片稀疏的胡杨林,它可以提供木材和些许荫蔽。更远处,便是那通往雪峰的方向,充满了未知与诱惑。
“玉儿,”他一个人驻足在水边低语着,仿佛李玉就在他的身边一样,“你看,就是这里了。”,李玉的幻影挥舞着团扇好像此刻就站在那个河湾处望着远方微笑,裴训走到那个河湾处陪着李玉的幻影,并肩站在一起,看向的那个方向,好像就是泰西封,她的家乡的方向,他们的身后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幻影,东姬,昆塔,阿依娜还有很多很多很多的人,他们和她们都好像在看着自己家乡的方向。
在几天之后,整个碎叶城址的蓝图就已在画匠们的笔下渐渐的清晰。裴训站在裴行俭面前徐徐展开那张巨大的地图,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十分清晰的区域——正是他看中的那块坡地。
“伯父,”裴训极其恭敬的说道,“此处位于未来城郭的东南,水陆相接,距离规划中的主市坊以及官署等核心区域不远,来往的行商、官吏歇脚都很方便。背有高地可避风,前有流水可滋养,侧有小林可供取材。侄儿以为,此地是极其适合建一座稍具规模的邸店的。”
裴行俭的目光在地图与他选定的位置上停留了片刻,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的笑容:“哦?是为谁选址?你这长史,也难道也想学人做点‘副业’了?”
裴训的脸微红,拱手道:“训不敢欺瞒伯父。乃是…为了家中内子李玉。她曾言想在这安西有一个立足之所,想要经营一家客栈,延续一些旧日的生计。此乃是私愿,不敢劳烦公中财物。侄儿只是求伯父能够允准将此地划给她使用,建造所需的所有银钱,都将由侄儿和内子自理。”
“李玉?”裴行俭轻轻的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哈哈!原来是她啊!她倒是一个不甘沉寂之人。这个位置选得甚好,非通熟地理者,兼顾水陆商道和未来城中规划之人不可得也。也罢,我准了!就将此地划给你们小两口了。不过,这是一个特例!她的身份与别人不一样!”他的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促狭和严肃,“这安西是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她这客栈要造便要造得像个样子,须知这也是咱安西的脸面!若真成了‘碎叶第一家’,往来使节商旅必众,身为长史夫人,她的责任亦不小。”
“谢伯父成全!侄儿与内子定必不负所望!”裴训大喜,深深一揖。
筑城的号角已然吹响,巨大的碎叶河谷成了繁忙的工场。汉人工匠娴熟地施展着版筑之术(分层夯土筑城),在划定的城垣线两侧竖立起坚固的夹板,精壮的士兵和各族的民夫一起喊着低沉悠扬的号子,挥舞着杵木,将掺了石灰、黏土和碎石的泥土一层层夯实。尘土在阳光下飞扬,汗水滴落在新生的墙基之上。
与此同时,在规划中的城市东南角那里,裴训为李玉圈定的那片坡地也开始动工了。此处虽非城墙的主脉,但位置也是同样的关键。裴训亲力亲为,督工设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