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西征筑城启风尘
李玉正执着针线的手猛地一滞,针尖在她的指腹上戳出了一个微小的红点。
在晨光中,她那双蓝色的眸子快速的闪过惊愕、了然、忧虑,最终沉淀为一片深沉的凝重。碎叶……那个昨天还在两人低声笑语中规划着未来生活的地方,竟来得如此迅猛!
“这么快……”李玉快速的放下手中的针线篓,走到了裴训身边,她的目光落在那份沉重的公文上,指尖下意识地拂过上面“碎叶”、“营造”、“即刻”等字样,“路途遥远,风沙险恶……”未尽的话语里是她心中深深的担忧,不仅仅是对未知行程的凶险,更是对两人刚刚勉强稳定下来的脆弱处境,将要再次被打破的强烈不安。
裴训非常理解她的忧虑,用双手紧紧握住她已经有些微凉的手,抑或用力紧了紧。“大都护既然已经下令,必有周全之策。此去是开拓基业,非比寻常游历。你所忧虑之事……”他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偏房的方向,声音逐渐压低,“府内的一切,暂时就要靠玉儿多加看顾了。裴定他留下给你,他在夜宴上的表现已经足以震慑宵小。若有紧急的变故,按我们先前约定之法向我传信,我必想办法周全。”
裴训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锐利:“玉儿,记住,关起门来,这长史府内,你就是最大的规矩。那些门后面的人,你一定要好好的护她们周全,更要让她们学会如何在泥里扎下根。我此去碎叶,不仅仅是为大都护效力,更是为她们、为我们搏一个真正的根基之地!前几日允你的‘老板娘’,”他看着她眼中涌起的复杂情绪,语带沉笃,“我一定会在新城最繁华处,为你争取到,在那里扎根!”这“扎根”二字,裴训咬得极重,这既是承诺,更是对彼此的激励。
李玉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压下身体内翻涌的心潮,重重的点头:“你放心去吧。这长史府里有我。”
时间已容不得半分缠绵。裴定早已行动起来,呼喝声在府内响起。不多时,前院便传来一阵喧嚷与人马的聚集声。那是在西州这休沐日之前,为筑新城做准备,由裴训亲自出面与当地匠作监以及市井熟手工匠签署了契约的匠人们,他们已按通知准时聚集于长史府外,准备随行出发了。
李玉亲自为裴训送行到大门口。门外已经是一派整装待发的景象:数十名身着粗布短袄、背负着各式工具(锯子、斧凿、绳索、水平仪等)的匠人聚在路边。为首的是一名已年近六旬、留着花白胡须的老者,背有些佝偻,但一双眼却炯炯有神,他是西州府衙匠作监的老吏人,姓张,因常年劳作背微驼,人唤“张驼背”,此刻他正指挥着几个西州本地的后生捆扎一批相对紧要的初稿图纸和几件精密的墨斗尺规。
西州的匠人们分作几组,木作、泥作、铁作皆有,脸上带着远行的风尘与一丝对新工程的期盼。旁边是几辆满载着粮食、种子、少量工具坯材和营帐毡毯的大车,拉车的健马不耐烦地刨着蹄子,重重的扬起一片尘土。
负责护送的是裴训从长安带来的护卫中的一半和都护府拨给的一部分西州驻军,皆已换上便于长途奔波的戎装皮甲,神色冷峻。
裴训换下了象征文官身份的常服,披上了一件结实挡风的玄色披风,内里是轻便的胡服劲装。他的坐骑一匹通体黑亮、四蹄雪白的骏马(在伊州新购,名唤“白蹄乌”)被亲兵牵到跟前,打着响鼻,雄骏非凡。
“公子,都齐了!只等您发话了!”裴定快步的上前牵住马禀报。
裴训并没有立刻上马。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门阶上的李玉。晨风微微撩起她的鬓发,那张在粗粛环境中依旧清丽的脸庞上,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平静,但那双蓝色眼眸深处,就如同暴风雨前凝固的海面,翻滚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裴训转身,几步走到李玉面前,没有多余的话语,给了李玉一个轻轻的拥抱,然后用他那双带着薄茧、宽厚有力的手,握住了李玉的双手。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仿佛传递着一种沉甸甸的、无声的力量。“等我回来。”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入心湖的石子,“在碎叶水边。”
李玉的手指在他掌中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用力回握。她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皮囊——里面装着煮好放温的水和一些干硬的胡麻饼。“路上一定要当心。”千言万语,只化作这沉甸甸的七个字。她的蓝眼睛直直地望着他,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刻进自己灵魂深处。
裴训接过水囊,系在马鞍旁。他再次深深地看了李玉一眼,仿佛要将这坚守的身影牢牢记在心中。然后,他猛地一转身,动作利落有力,黑色的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决然的弧线。
“上马!”他沉声下令,声音洪亮,瞬间盖过了人群的嘈杂。
他翻身跃上“白蹄乌”的马背。骏马昂首长嘶,其声裂帛,在清冷的晨光中回荡。裴训勒住缰绳,马儿在他精湛的控驭下原地轻踏两步,人马如一,英气勃发。
“启程——!”裴训的声音如金铁交击,清晰传遍整支队伍。
“启程!”护卫们一起高呼,声震屋瓦。
沉重的车轮碾压着西州干燥板结的土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马蹄声如滚雷般响起,夹杂着队伍出发的口令和匠人们互相招呼的吆喝,汇成一股向西奔涌的洪流。裴训一马当先,黑披风猎猎作响,带着那支混杂着匠作营生与拓荒豪情的不凡队伍,义无反顾地迎着朝阳升起的方向,冲出了西州城的西门。
尘土在朝阳的光束里漫天扬起,形成一道金黄色的幕墙,迅速吞没了远去的人和马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