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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大唐执灯人

共 69 章

一盏夜光杯,盛尽胡姬泪;半扇波斯绸,遮不住长安血锈。看裴郎裂镜执灯,照破狐金殿阙,终知这巨唐青史,原是万魂碑碣。

正在阅读 · 第三十七章 暗宴冰刃

第三十七章 暗宴冰刃

李玉的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表情,她就像是那最上等的白瓷一样,只有那双被长长的睫毛遮住的蓝眸深处,有一丝冷光流转即逝。手中的波斯团扇被她紧紧握着,扇骨冰凉,是她此刻唯一稳定的支点。

“入座!入座!都入座!”刘崇义大手一挥,指向右手边特意为首席和主宾预留的位置。

席间的仆役——多半是一些健壮的军汉充当——粗手粗脚地搬开胡椅。裴训搀扶着李玉的手臂,动作轻缓而自然,将她安置在紧邻自己、略微靠后的位置上。这个微妙的距离,既确保了她的地位,又不至于将她完全暴露在所有人视线焦点之下。

裴训自己才在首位落座。腰背挺直,绯色官袍在粗粛环境中显得异常刺目,却也如同一种无声的宣言。

裴定沉默如巨岩,手扶腰间刀柄(尽管只是未开锋的礼仪刀),跨立在裴训身后半步,魁梧的身形带着无形的压力,让试图靠近斟酒的军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酒宴正式开始。但与其说是宴饮,不如说是另一场不动声色的战场。粗陶碗里盛的浊酒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酸腐气味,案几上的肴馔十分的粗糙不堪:烤得焦黑的胡羊肉,几乎是看不见肉沫的炖野蔬汤,还有一整盘烤馕,裴训轻戳了一下,坚硬得足以当盾牌。

“裴长史,请!”刘崇义率先举起手中海碗,脸上堆着极虚伪的笑,“尝尝咱们安西的烈酒!虽不比长安的清冽,但胜在够劲儿!来暖暖身子,驱驱这戈壁的寒气!”他仰头灌下了一大口,浑浊的酒液顺着他的胡须滴落,发出一种酣畅的声响。

裴训神色不变,端起面前的碗,只浅浅啜了一小口,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恰到好处的倦怠和对环境的微感不适。他轻缓的放下碗,十分从容的说道:“谢刘公。酒性果然刚烈,余旅途劳顿,实在不敢多饮。在长安就听说,西州军务繁重,将士辛苦,裴某初来,正要多听听刘公及诸位将军的指教。”

他巧妙地将话题从饮酒拉向公务,摆出了虚心受教、关注实务的低姿态。几个校尉闻言,脸上的审视稍微松动了一些。

“指教,可是不敢当!”刘崇义哈哈一笑,笑声非常的刺耳,“长史大人出自裴氏名门,谈吐见识,岂是我们这些粗人能比?倒是,”他用油光发亮的手指捻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胡须,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狡黠的扫过裴训身后的李玉,又状似无意地再看向裴训,“长史大人从长安到西州,千里迢迢,还携带着如此‘齐全’的眷属仆役……啧啧,这份辛苦,末将看着都替长史大人心疼啊!”他特意在“齐全”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就如同投石问路,“咱西州风沙大,水源紧张,物资匮乏,可不比长安的花花世界。不知道你们这些娇滴滴的金枝玉叶,可还习惯?”

他的话音还未落,坐在刘崇义下手的一个满面络腮胡、瞎了一只眼睛的壮硕校尉,便粗声粗气地急忙接上,满是刺人的讥诮:“嗨!刘爷您操这份闲心干啥?裴长史那是长安贵公子,出门拉屎都得有捧盆的婢女!带百十个厨娘仆妇算个啥?说不准哪天晚上,想喝长安的莲子羹了,咱长史夫人都能现做一碗呢!对吧,兄弟们?”他冲着周围挤眉弄眼,像安排好的剧本一样,一下子激起一片哄笑和应和声。

然后四周的军汉们像上了发条一样,有一句没一句的不断转动释放。

“说的是啊!那马车里娘们可儿不少啊,一个个都是细皮嫩肉的,能经得住这风沙吹?”

“怕啥?有咱裴长史在,指不定明天就盖座金屋子都给供起来!”

“就是!反正咱们爷们就是命贱,比不了……”

各种污言秽语裹挟着肆无忌惮的嘲弄扑面而来,像滚烫的沙砾狠狠的砸在李玉脸上。她能清晰的感到身后裴定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满弓,连室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李玉端坐不动,宛如不出阁的大家闺秀,仿佛置身于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喧闹之外。手中的团扇轻轻展开半寸,又慢慢合上,动作流畅而优雅。扇面闭合的轻微“咔嗒”声在她耳中异常的清晰。示敌以礼,滴水不漏。裴训的话在她脑中轻轻回响。

她微微抬起头,那张瓷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愠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蓝色的眼眸就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平静地看向那个独眼校尉,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那一片哄笑声稍稍低了半度:

“将军说笑了。”她的语气平缓无波,不带任何的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妾身蒲柳之姿,幸得夫君不弃,随侍左右,已是万福。至于厨艺羹汤……”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坦然直视独眼校尉那只瞪大的独眼,“边关苦寒,将士用命,保家卫国,每日风餐露宿,想必更是食不甘味。若真有安西诸军尽数凯旋、西陲靖安之日,府库充盈之时,莫说是莲子羹,妾身斗胆,当亲自下厨,为诸位凯旋功臣奉上一碗热汤暖腹。只盼那时,诸将莫嫌妾身手拙才是。”她的话锋一转,将对个人羞辱的应对,拔高到对全体将士功业的期许,顺带点出了西州军需不继的窘迫现实,最后又以一句轻巧谦卑的“手拙”结尾,姿态放得极低,却无懈可击。

正堂内一时寂静。

那独眼校尉脸上的嘲讽完全的僵住了。他本来是想看新来的贵妇人窘迫或羞恼的表情,却不料砸在了一片看似温顺实则坚硬冰冷的厚壁之上。这女人……说话软绵绵的,怎么字字听着都像裹了刀子?他张口想再讽刺两句,对上李玉那双异常平静、毫无怯色的蓝眼睛,竟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