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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大唐执灯人

共 69 章

一盏夜光杯,盛尽胡姬泪;半扇波斯绸,遮不住长安血锈。看裴郎裂镜执灯,照破狐金殿阙,终知这巨唐青史,原是万魂碑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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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深渊微光

她抬起手指向了裴训,“就是他,一个大唐人,他选择站在这深渊之前,选择站在我们这些异乡人之前,与那笼罩在长安上空的黑暗为敌!你忘了你被囚时日夜诅咒的那个名字了吗?平津侯!如今他死了!死于黑暗中的另一把刀!而裴大人,他就是那个黑暗中照亮前进方向的执灯人!他所求的,不是你的服从,而是在这牢笼之外,所有与你有同样命运的姊妹们的一线生机!这微光,在你自己的手中!”

李玉的话语,就如同一把钥匙深深的插入到锈蚀的锁芯,慢慢转动起来,打开了东姬严密封锁的心。她提起平津侯的死,就瞬间激活了东姬记忆中那些让她最恐惧,最不愿回忆的片段——在平津侯府的深处,那些淫虐而放肆的笑声,那些被当做牲口买卖的百济王室女眷最后的惨嚎……还有那个偶然瞥见的,让平津侯都要弯腰行礼的隐秘身影…记忆碎片就如同洪流一般连续冲击着东姬的精神之海。

东姬紧紧的抱住自己的头就好像感觉整个头颅像要爆炸一样疯狂的喊叫,就在她的精神行将崩溃之前,她大声喘息着向裴训和李玉叫喊出了一些令人震惊的话“平津侯曾单独带我去见过一个人!他带着金色狐狸面具,完全看不清脸!他对那个人说,殿下一定会喜欢的!但是平津侯被那个人拒绝了!”

裴训原本还打算问些什么,李玉拦住了他“让她休息吧!她这一句话的信息已经足够多了!”,“好吧!”裴训决定暂时放弃继续问话。

烛火在李玉蓝色的深如海的眼眸中跳动,映着裴训骤然绷紧的侧脸。那声“殿下”如同毒蛇冰冷的信子,舔过这酒窖里原本就稀薄的空气。

“殿下……”裴训在心中不停咀嚼着这个称谓,每一个音节都是重若千钧。东姬残存的勇气似乎已经消耗殆尽,她又缩回到了那个阴暗的角落,蜷缩着,只剩下无声的颤抖。

“时间是最重要的!”李玉的声音低沉得像叹息,“她们就快坚持不住了!”她目光扫过地窖深处那片令人窒息的、无声蠕动的黑暗。饥饿、疾病和绝望正像这地窖的霉菌一样迅速蔓延。空气污浊,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尘土。

裴训的目光变得如淬火的刀锋。他猛一转身,拾级而上,不再回头。

裴训的脚步踩在通往酒窖地表的木阶上,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内心的万丈深渊之上。木阶的吱嘎声,不再仅仅是木料不堪重负的呻吟,更像是在他混沌的精神之海里,拉锯的锯条在血肉与骨头上的摩擦。

“殿下……”这个称谓就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硬生生的烫在他纷乱的思绪之上,瞬间烙印下无法磨灭的恐惧印记。

裴训的精神之海在剧烈翻腾。

惊涛拍岸(恐惧):

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冻结了血脉。皇族!这个字眼本身在森严的大唐等级中,就意味着不可逾越的天堑。若是寻常权贵,哪怕位极人臣如程氏兄弟,纵然跋扈,尚有法度可以周旋,有朝堂制衡可以借力。但牵扯到“殿下”?这触及了帝国最核心也是最不可触碰的禁忌领域!

灭门之灾!这念头如毒蛇在脑中噬咬。闻喜裴氏,数百年的名门望族,簪缨世胄。一旦被冠以“构陷皇室”、“阴谋作乱”的滔天巨罪,倾覆只是在旦夕之间。皇帝的怒火、新贵们的落井下石、程家兄弟必然的推波助澜……“一抔黄土”的意象清晰无比地在脑海中浮现,那是祖坟被掘、祠堂被毁、族人血染刑场的惨烈景象。家族的荣耀、血脉的延续,将因他裴训今日的“执迷不悟”而彻底断送!

螳臂当车!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汹涌而至。他不过是一个大理寺少卿,在皇权的滔天巨浪前,算得了什么?金吾卫能凭一句口谕便将他驱逐出现场,陛下对崔浩和他的疏离更是明证。真要对上“殿下”,他所掌握的那点所谓的证据——一个来历不明波斯公主的证词、一个亡国公主惊恐中的只言片语、一枚夜光杯底的刻痕——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何异于孩童的玩具?这哪里是查案,分明是奔向一个注定的、粉身碎骨的结局!

帝王心术!圣心难测。陛下疏远世家,扶持新贵,已是朝堂心照不宣的事实。即便能证明了那一位“殿下”涉案,陛下会为了这些“低贱”的异国奴隶,为了所谓的“律法公正”,而亲手撕开自己家族或宠信皇族的丑闻吗?还是更可能为了皇室的颜面、权力的稳固,将所有知晓内情的人(包括他裴训、包括李玉、包括整个波斯遗民)通通抹掉,如同抹平平康坊那个据点一样干净?保全大局,牺牲他一个少卿,甚至闻喜裴氏,对于帝王而言,怕是最简单也最“有利”的选择。

暗流奔涌(责任与良知):

然而,恐惧的浪涛之下,更深沉、更滚烫的暗流正艰难地破冰涌动。那些刚刚在地窖深处刻入灵魂的景象,如同烧红的烙铁,比皇权的冰冷更加灼烫。

地狱烙印:东姬眼中死寂的恐惧、那些挤在一起如同待宰羔羊的身影、破衣烂衫下累累的伤痕、空气中弥漫的绝望气息……这些不是抽象的概念,不是卷宗里的数字。它们是真实存在的、鲜活的生命,在被剥夺了家园、自由、尊严后,又被当作牲口一样囚禁、侮辱、贩卖!那个巨大牢笼的每一寸黑暗,都浸透了血泪。如果为了自保而退缩,这眼前的修罗场,以及陆上、海上丝绸之路上那些无声消逝的生命,谁来为她们呼号?那枚夜光杯底的“货品”标记,难道不是帝国堕落的一角毒疮?放任此毒疮蔓延,“巨唐”的煌煌盛誉之下,滋养的将是何等腐朽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