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陌刀夜巡·霜雪裂
这一条冰冷刺骨的“线”,一端连着军中流出的致命“霜雷”,一端连着神秘组织中邪异的香料与这未知的矿石微尘,中间贯穿着两条安西重臣的性命……雪崩之下的真相,如同热海那深邃冰冷的湖水,幽暗得令人窒息。
裴训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张巨大、粘稠、连接着朝堂与地底黑暗势力的蛛网边缘,牵一发而动全身,或将是坠入无底的深渊。但退无可退!刑名之鞭在手,纵使前方是惊涛骇浪,他也必须挥斩下去!
裴训的心已经沉入冰渊,不仅仅因为程务挺刻意捂住的军方疑点,更因为他瞬间洞悉了孟法曹之死的直接导火索。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冷静,向程务挺追问道:
“都护,卑职斗胆请问,孟法曹此行西域州巡视刑狱,是否带有特定亟需核查的要案?尤其……是否涉及……军务?”他刻意加重了“军务”二字,目光锐利如剑,刺向程务挺紧绷的侧脸。
程务挺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顿,虎目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精光,既有被点破的恼恨,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着千斤重担,最终猛地一掌击在桌案上,震得那些散发怪味的冰壳碎片和爆破筒残件都跳了一下。
“哼!正要与你说此事!”程务挺的声音如同闷雷,“孟清远这个书呆子,甫一到任,手便伸得太长!”他踱步到窗前,背对着裴训,语气非常沉重,“月前,仓曹主事例行清点库藏,发现……少了一件东西。”
裴训的呼吸一窒:“何物?”
“一柄陌刀。”
陌刀这两个字一出,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成了冰坨。陌刀!乃是大唐步兵攻坚斩马的利器,其打造、储存、使用均有极其严格的规制。刀长一丈,重五十斤以上,非壮士不得用。一柄陌刀的价值及其象征意义,远超寻常兵器。在安西都护府核心武库丢失一柄陌刀,简直是骇人听闻!
程务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深深的挫败:“仓曹初时以为计数差错,三番五次,会同军器监吏重新盘核,可无论怎么清点,那本该列于‘甲’字号架的陌刀,就是缺了一把!仓曹不敢怠慢,深知此物非同小可,一旦流落敌手或为匪类所得,后果不堪设想,遂立即上报法曹衙门核查。”
裴训的心跳如鼓。军械失窃!而且是最为敏感的陌刀!这绝非小事!孟清远身为法曹,主管刑名司法,接到这样的报案,必然会视作头等要案。
他赴西域州巡视,表面上是巡查地方刑狱,暗地里,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之一,恐怕就是沿着军械管理的链条,追查这柄失踪陌刀的下落!西域州是安西都护府下辖的重要军区,也是各类辎重转运的关键节点,从这里入手顺藤摸瓜,是再正常不过的侦查方向。
“所以,孟法曹此行西域州……”裴训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需言明的了然。
“正是!”程务挺霍然转身,眼中血丝密布,“他或许是已经查到了什么!至少……是逼近了足以让幕后黑手感到致命威胁的边缘!所以他们才不惜动用这等隐秘歹毒的手段,连山都能炸开,也要让他永远闭嘴!热海石人坡……那地点,恐怕也是精心选择,既是行路险阻之地,方便制造意外假象,又临近西域州治所,很可能就是他准备要去深入核查的某个要害之处!”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孟清远的“巡视刑狱”之行,实则是带着追查陌刀失窃案的特别使命。他的死,就是因为他可能触动了幕后势力那条最敏感的神经——揭露军械库失窃,尤其是陌刀这种标志性军械的失窃,必然会牵扯到军队内部的管理漏洞,甚至是直接指向握有实权的军中将校!这与那枚精巧的军用“猛火霜雷”爆破筒残件的指向不谋而合!
盐井沟,死于前任副都护刘崇义,军方高级将领;石人坡,死于新任法曹孟清远,手握司法权,正在调查军械失窃。目标精准转换,打击的是安西都护府的核心支撑体系!无论是都护府的军事力量,还是其维持地方秩序、执行法律的司法权威,都在被系统性地削弱、甚至毁灭!
“虫豸未清”,果然已深入骨髓!
裴训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已经不仅仅是“金狐狸”组织在丝路上的贪婪作祟,更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的“斩首”行动,目的就是瓦解安西都护府的核心治理能力,为某种更大的阴谋铺平道路。而孟清远的遇害,恰恰证明他对陌刀失窃案的调查,已经触及或者即将触及幕后真正的核心黑手——此人或此势力,不仅有能力制造盐井沟、石人坡两次完美的“天灾”,更有能力从戒备森严的都护府武库中,悄无声息地偷走一把沉重的陌刀!
程务挺那句“严禁触及军中疑点”的命令,此刻在裴训心中有了更深的解读——这柄陌刀的失窃,不仅涉及军方颜面,更可能牵涉到都护府上层……甚至是连程务挺本人都难以轻易撼动的人物?程务挺的暴怒是真的,他要真凶伏法的决心也可能是真的,但他同样需要“铁证”来堵住悠悠众口,更要维护军队的稳定。这其中的政治平衡,远非查案那么简单。
“卑职……已经明白了。”裴训再次抱拳,声音比方才更加沉凝。这一次,他的承诺之下,是千钧的责任和万丈深渊般的险恶。“卑职会全力彻查孟法曹生前正在追踪的那个案子,安西武库陌刀失窃一案!恐怕这才是此案的关键突破口!”他特意强调了“生前正在追踪”和“突破口”,表明他已完全领会程务挺以法曹身份调查军械失窃案的正当性,并以此作为优先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