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风叩西州
窗外的风声陡然尖啸,一根断裂的枯枝带着裂帛般的声响重重拍打在窗棂上!屋内的油灯火苗不断的猛跳,在墙上投下巨大摇曳的、如同鬼魅舞动般的阴影。东姬下午那撕心裂肺的“火船!”尖叫,似乎又在这死寂中被风声扭曲着灌入他们耳中。
李玉深吸一口气。驿馆里那特有的、混杂着尘土的味和远处牲畜棚里的腥膻气息一起灌入她的肺腑,带着边关刺骨的凉意。
李玉下意识的抬眼,正好迎上裴训那双深不见底、蕴着滔天风浪的眼眸。
两人都没有言语。
李玉面对裴训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她下颌的线条就犹如冰雪雕琢般坚硬。
然后,她抬起手,就是那只刚刚还因为名册而掐出指痕的手,此刻已稳稳地落在了梳妆台上那面唯一的铜镜边。镜面有些浑浊,镜面根本就映不清人影。她的指尖划过那冰凉古旧的铜面,最后落在一支裴训带来的、式样简单却十分贵重的玉簪上。
玉簪被轻轻拈起。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将额前一丝因忙碌而微乱的发丝,沉稳、精准、纹丝不乱地绾回到那精心梳理的妇人发髻之中。玳瑁护甲抚过光滑的玉簪,没有发出一丝的声响。
裴训和李玉一个眼神的交汇。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冰冷决心——他们是即将踏入战场的两座孤峰,背靠着背,以彼此的脊梁为对方挡住一切刀斧风霜。这场接风宴,从一开始,就是没有硝烟的攻城战!他们是防守方!
“时辰到了,夫人。”门外,传来裴定刻意压低的、带着金属摩擦般粗粝的嗓音。
裴训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如同巨兽蛰伏的黑暗西州城,轻轻抬起手,理了理自己并无一丝褶皱的绯色官袍袍袖。那个动作从容而镇定,仿佛他只是要步入长安的某个风雅诗会一般。
他转身,大步的走向房门。绯红的袍角带起一阵微尘,远看如同一面无声的战旗。
李玉随即跟上,步履间没有丝毫的迟疑。那只波斯团扇被她稳稳拿起,合拢,斜斜扣在腰际。扇骨冰凉,像握住了一条沉寂的毒蛇,也像握住了一块镇压心湖的寒冰。她的背脊挺得比刚才那支玉簪更加的直。
驿馆简陋的房门被缓缓拉开。
门外夜色如墨,寒风灌入房间,瞬间打透了两人单薄的衣袍。远处,都护府正堂的方向灯火通明,隐隐有着几声喧哗声传来,在萧瑟的风里显得遥远又迫近,就好像猛兽在深夜里磨牙的声响。
走出房门,裴训侧过身,让李玉先行一步。她脚步微顿,迎向那扑面而来的、裹挟着边城粗粝与权力暗流的寒风,毫不犹豫地踏入了浓稠的西州夜色。
裴训紧随其后,高大的身影如同沉默的礁石,完全挡住了李玉的身影,将她可能暴露在暗处冷箭的角度牢牢封挡在自己身后。
李玉和裴训,两个人一前一后,裴训崭新的绯色官袍与李玉沉静的湖蓝袄裙,在昏暗驿站的灯火下只是一闪,便迅速被门外无边无际的黑暗所吞噬。
他们离开之后,只留下身后空荡荡的客房。房间窗户兀自在风中震颤,拍打在窗框上的枯枝残叶如同垂死者最后的痉挛。房内梳妆台上那面古旧的铜镜,终于静止了下来,浑浊的镜面里已经空无一人,现在只能映照出跳跃的油灯火苗和空寂如坟墓的房间。方才紧绷的对话、沉重的呼吸、决绝的眼神,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唯有窗沿上,那个被玳瑁护甲深深掐出的、宛如新月伤疤的凹痕,无声地诉说着刚刚经历的风暴前夜。
风,依旧在呼喊怒号,带着西州亘古不变的砂砾,抽打着每一寸裸露的砖石和泥土。遥远的正堂灯火,此刻更像是墓地的鬼火,阴森地悬浮在漆黑的天幕之下,等待着吞噬一切的不安与秘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揭开序幕。
安西都护府的那粗粞沉重的氛围仿佛能穿透数千里的风沙,隐隐压迫着长安这座庞大帝国的腹心。
在长安城中某处被高墙深深环绕的宅邸内院里,连最细微的风声也被完全隔绝。唯有穿堂风拂过廊下悬着的、样式古拙的铜铃,发出沉闷得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像是来自远古的叹息。
精舍最深处的幽室,门户紧闭。空气里飘散着一缕极其昂贵又清冷的苏合香,却驱不散那股源于骨缝的、沉疴般的腐朽气息。阴影浓得化不开,只一盏罩着厚重黑纱的青铜油灯在角落里勉强吐露一点昏黄,将斜倚在巨大紫檀木卧榻上的身影勾勒出一个模糊而不祥的轮廓。
那身形陷在层层锦绣之中,几乎与他身边的黑暗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眼睛——狭长,浑浊,却异常锐利,如同淬炼过千年寒冰的刀锋,在昏暗中捕捉着地上跪伏之人的每一个细微动静。
“主人,他们到安西了。”跪伏在地的劲装男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对阴影绝对臣服的敬畏。他身形精悍,面容隐匿在灯影之外,只有绷紧的肩线透露出长期执行危险任务的警惕。
幽暗里,卧榻上传来一声低缓得几近于无的呼吸声,仿佛是蛰伏巨兽在深眠中的吐纳。半晌,才有一个声音响起,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刮过朽木,又带着一种粘腻冰冷的玩味,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挥之不去的寒意:
“怎么样,还剩下多少人?”
“正如主人所料,”男子头垂得更低,几乎触碰到冰冷的金砖地面,“不足从长安出发时的一半!”他顿了顿,话语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和……忌惮,“不过,她…还活着。”
“哦?”卧榻上那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开了一条更加锐利的缝隙,昏黄的灯光映在眼底,竟泛出一丝极其诡谲、仿佛毒蛇看到垂死猎物挣扎般的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