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碎叶枢机起苍黄
裴训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那些紧闭的偏房，后院中昆塔沉重的劈柴声就如同背景音，“我们暂时还需要忍耐。”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几分，透着一些机密的味道，“族叔现在已经在着手做收复安西四镇的准备，一旦四镇重回我们的掌控，大唐一定会对那里的商路重新进行管理，根基一旦稳固，在四镇之中，整条商路上最合适的枢纽要地，都随便你挑，给你弄一个真正的、体体面面的客栈，让你堂堂正正的当回老板娘！”他眼神中带着一丝的促狭，却也含着高门世家承诺的分量。
李玉的心猛地那么一跳，她那双蓝色的眼眸，瞬间就被裴训说的话点亮了！她的双手不自觉地就伸了出去，用力紧紧的抓住裴训的左臂衣袖，那力道透过裴训绯色的常服传来，微微的压在了裴训的手臂肌肉上。“是你说的哦！”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还是难以掩饰心中的小雀跃，“我可是将你说的话一字不落的，全部都记下了！你可不能反悔哦！”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一个讨到了糖果的孩童，但却又带着一丝丝的成年人的精明与确认。
裴训看向李玉的笑容加深了，他将右手温和地覆盖在李玉抓着他衣袖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当然不会。大唐世家子裴训会骗波斯公主李玉，”他忽然一下子直视着她的眼睛，那眼底是一个世家子弟特有的郑重与承诺，还有一丝带着安西长史官威的自信，“但长史，是绝不会欺骗自己的长史夫人的！”
这一段隐含着身份重量的话语，让李玉的心完全安定了下来。她顺势就松开了手，转而仔细的问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关切：“那你的族叔……裴大都护他回来了吗？”
裴训的目光投向了高墙外那灰蒙蒙的天际，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道：“还没有回来，不过应该快了。”他的话语非常的谨慎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定论，“安西四镇在大唐与吐蕃的反复拉锯中，失陷、收复，再失陷……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四镇始终处于帝国的最前线，战云密布，随时会爆发战争。若再如旧制将都护府置于龟兹或毗邻前线的城镇，一旦有变，整个安西的指挥中枢便会倾覆，粮道断绝，犹如坐困孤城。是后患无穷的。”
裴训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十分锐利，他似乎完全洞悉了裴行俭的战略意图，“大都护数月以来远离前线，亲率精干的幕僚深入安西管辖疆域的腹地，就是要为安西都护府寻找一个真正稳固的大后方，远离锋镝，不受战火直接波及，但同时又不能太过遥远以致鞭长莫及，无法有效的掌控前线动向！”
“那找到了吗？”李玉慌忙追问，身体微微的前倾，几乎靠近到了裴训前襟的位置，她非常专注地聆听着这个关乎安西、也关乎她自己未来蓝图的大计。
“嗯，”裴训眼露精光微微颔首，在她耳边轻语“数月勘选，耗费心血，族叔亲自踏遍了数处隘口要冲，踏遍了几条河流的河谷……其中，碎叶水（楚河）河谷，当是目前的最佳之地。”
裴训的眼中闪动着对裴行俭魄力的敬仰与钦佩，“地势险要，山环水绕，扼东西商路咽喉；土地虽非最丰饶，但水草丰美足可牧养大量军马，垦荒屯田亦有潜力；更重要的是，其位置绝佳，既能威慑吐蕃窥视吐火罗及拔汗那的通道，又能作为后方支撑前线四镇的锁钥，战略意义无可替代！以族叔的性子，看准了，必定力求完美。建新城，设官署，筑堡垒，置仓储，将安西都护府的核心迁至此地，这才是长治久安、将安西稳固为大唐西疆万年基石之策！所以……”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李玉越来越明亮的眼睛，“大都护此番勘察历时长久，反复丈量地形图、验看水源、草场，想必就是在做最周详的规划，一旦定下，便是雷霆动工之势！”
李玉的心神已然飞越了眼前有些破败的长史府、飞越了这压抑的西州城，飞向了那陌生而广阔、充满未知却蕴含无限可能的碎叶水畔。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向往：“碎叶……那听起来，会是个好地方。”
裴训非常敏锐的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憧憬，心下了然。他眼中笑意再次加深，还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宠溺与承诺：“是啊！玉儿是想去亲眼看看那个地方！”
李玉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的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好啊！”裴训语气非常的笃定，“这新城奠基，百工汇聚，迁徙安置，粮秣转运，没有一样是不需要得力人手去调配的。余作为安西长史，掌管着整个安西的民夫征调、物资分派、钱粮统筹，大都护无论如何都会召我前去主持这个任务！这是余职责所在！”他看着她，笑容里带着一丝默契，“到时候，就名正言顺的带你一道去。未来的碎叶肯定不比上长安繁华，但必定是安西的未来最中心之所，商旅云集之地。若你……当真想在那里开个客栈，成为名副其实的老板娘，只需告诉我——”他声音放得更加轻柔，甚至都带着一丝诱惑，“你想要什么样的格局？几进院落？大堂如何布置？后厨偏房如何安置？或者想要个带演出的酒肆？甚至带浴汤的驿馆？”他眼中闪烁着坚固的底气与对眼前女子的一份用心，“在规划新城、营建官署之时，一定为咱长史夫人预留一块上好的地皮，顺带着就帮你建了那座你心中的归属之地！”
裴训口中描绘的这未来蓝图，充满了两个人对幸福的向往与情意。李玉只觉得心中一块长久压抑的阴霾被这突如其来的阳光刺破了一个巨大缺口，一股暖流带着那难以言喻的激荡一下子涌遍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