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冰渊灼印
“来人啊!”裴训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悸而产生变调,他指着那处冰裂缝的“疮痂”,“取小锤!凿下!快!”他顾不得危险,几乎是扑到那坚冰之墙前,用佩刀刀柄狠狠敲击那怪异的“膏脂冰壳”。碎冰簌簌落下,一股浓烈刺鼻的焦油混合着……硝石燃烧后的独特气息(那正是甜腻焦糊气味的重要来源之一)扑面而来!
几乎同时,在崩塌区外围清理的一个军士突然大喊:“裴长史!这里……石头上嵌着一个东西!”
裴训疾步冲下。那是一块刚刚被翻出来的、被崩落冰雪冻得硬如钢铁的灰黑色巨石。在石头的一个新鲜断面上,赫然深深嵌入一截扭曲变形的精钢构件!那构件呈筒状,内部结构复杂,一端碎裂,断口呈现恐怖的内爆状!虽被冰雪泥土覆盖,但仍能看出其制造工艺的精良绝非是民间所有!尤其诡异的是,在这金属构件破碎的缝隙里,死死嵌着几圈细小的、闪烁着微弱火光的黑色引线残烬!
此物,绝非凡品!这是专门用于定向爆破或者……特殊引燃的凶器核心部件!比盐井沟的铁盘更加精巧致命!
数日后,碎叶都护府,一间门窗紧闭、气氛凝重的内室。
程务挺都护面沉似水,背对着窗口。桌上摊放着裴训带回的证物:几块散发着刺鼻焦油气味的“膏脂冰壳”碎块,以及那枚触目惊心的精钢爆破筒残件。
“孟法曹恐非自然殁命,是一场人为的谋杀!与前副都护刘崇义之死,系出同源!”裴训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沉重,“此凶器之精巧,绝非寻常匪徒能铸造驱使!冰层中布设引爆,更需对山川地理、冰冻结构极为熟稔!其所用之引线(他指着那些引烬),还有这冰层中混合的焦油硝石气味(又指向冰壳),皆与一种禁物相符——军器监特配于边防关隘、用于毁路阻敌之‘猛火霜雷’!此物等闲不配,管控极严!”
程务挺猛地转身,虎目圆睁,须髯皆张:“‘猛火霜雷’?!军中秘器?!”
“正是!”裴训斩钉截铁,“卑职敢问都护,都护府军械库中,此等秘器可有失落?近来可有调拨至石人坡沿线烽燧?若无……此物何来?幕后之人,不仅能驱使精通此道的能人异士,更能窃取或复制官军秘器为己用!”
程务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暴戾和难以言喻的深沉。他用手指重重敲打着桌面:“此案由你暂代法曹,全权彻查!一查到底!无论涉及到谁,都要给本都护揪出来碎尸万段!但……”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利刃般刺向裴训,压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在确凿铁证锁定真凶之前,凡与此物有关之猜测、证词,一律以‘贼人仿冒官造火器’论处,严禁外泄!尤其不得触及军中疑点,动摇士气军心者,军法论处!你可明白?!”
裴训的心瞬间沉入冰渊!程务挺的反应,既暴怒急切,却又将这涉及军方的惊天隐患强行捂住!他是在保护什么?掩盖什么?抑或是……他早已怀疑那幕后黑手就潜藏在安西内部的高层甚至军方?!他口中的“铁证”……指的是能彻底钉死某个人,而不仅仅是一个庞大组织的证据?
“卑职……明白!”裴训抱拳,声音艰涩。程务挺的“严禁外泄”和“贼人仿冒”的定性,如同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了这条刚刚撕开的线索之上。这堵无形的墙,比崩塌的雪山更令人窒息。
夜色深沉,四方安邸后院的独立小间里,灯火如豆。这里已被临时辟为裴训的秘密勘查室。
裴训将那些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膏脂冰壳”碎块小心翼翼地在木板上展开。那股混杂着焦油、硝石和一丝难以形容的甜腻焦糊气味弥漫开来。
李玉屏息在一旁,强忍着不适。而东姬则被带到这气味最为浓郁的地方。她的身体自从石人坡消息传来就一直绷得紧紧的,此刻更是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目光死死锁住那些冰壳。
没有任何征兆,东姬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瞬间跌入了某种深重的梦魇!她猛地捂住口鼻,发出意义不明的、压抑的呜咽,但颤抖的指尖却固执地指向其中一块最大的冰壳碎片!她的眼中充满了恐惧、憎恶,以及一种近乎兽类的原始辨别力!那浓烈的恐惧并非来自这些证物本身恐怖的形态,而是源自那气味中某种更加致命的、深入骨髓的、曾被麴智雅施加给她印记的“毒”!
李玉和裴训立刻明白了——这气味里,有“金狐狸”那独一无二的混合香料的残留!就是那种被描述为“甜腻又发苦”、“像烧焦的黑色皮”的致命幽香!它竟然被巧妙地混合在了引爆的引燃物质里!这绝不仅仅是谋杀,更是一种残忍的签名仪式!是那个组织对遇害者的嘲讽,也是对追查者的挑衅!
裴训眼中寒芒更盛。他轻轻拿起一块较小的冰壳,凑近油灯仔细观察。在冰壳断裂的参差边缘,那些凝固的乳白色膏状物中,隐隐嵌着一些极其细微的、泛着微光的颗粒。他小心地用匕首尖挑出一些。
“这是什么?”李玉凑近,看着裴训指尖那细微如尘、却闪烁着浅蓝色幽光的砂状物。
裴训捏了一点,在灯下仔细端详,又凑近鼻尖极其谨慎地嗅了一下。除了浓烈的硝石硫磺味和那诡异的香痕,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一种独特的矿物气息?
“似乎是……某种矿石的粉末?”裴训眉头紧锁,“混合在引燃物中……是为了催爆?还是为了增强威力?或是……另一种标识?”
他想起了李玉提过的“药石炼物”猜测,心头疑云更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