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血海琉璃天
裴训现在几乎每日清晨拔营时都要清点人数，因为这一路上隔个几日总是偶有一两人会被无声地裹入草席，埋在路旁的乱石坡下，坟前连一块标记的石头都没有。西行车队在无言的悲怆中变得更加沉默，行进也愈发的缓慢。
裴训的心就像是被无数个砂轮反复磨砺着。他目睹着这些生命在他承诺的“生路”上，就如同风中残烛般一支支的熄灭。每一次的埋骨，都是对他引以为傲的裴氏力量和“巨唐”荣光的一次无情嘲弄。他眼中的锐气未曾消退，却被一层沉郁的冰霜满满覆盖，他看向队伍的目光，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审视，而是带着同陷泥沼的疲惫与责任。
李玉眼角的憔悴在日益的加深，支撑着她的波斯团扇，那优雅的摇动也在渐渐消失，更多的时候只是疲惫地握在手中，用扇柄抵着自己的眉心，仿佛要顶住那即将崩裂的压力。
裴训一行行进了十余日，在极度的疲惫和困倦之中，终于抵达了河西走廊的明珠沙州。在沙州巍峨的城墙外，沙海浩瀚，夕阳的余晖将城外鸣沙山染成一片十分壮丽的金红。
丝路明珠的繁华盛景，在这支死气沉沉的车队映衬下，显得有些格外刺眼，却又像是踏入那个绝境之前最后一处可供人喘息的沙漠绿洲。
裴训现在的目标是非常明确的，在即将踏入到真正的绝域阳关之前，在沙州要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休整。这里水源相对的充足，有商旅汇聚，可以补充物资和可能的医药都还有一线希望。
沙州城内车水马龙，胡商蕃客往来络绎不绝。各种身着各色服饰的僧侣、商人、驼队穿梭其间，带来远方的气息和嘈杂的活力。
裴训进入到沙州，直接就亮出了安西都护府长史的身份，队伍得以在沙州官方驿站的一处比较偏僻的角落里暂时的安置下来。
车队里沉重的气氛也稍微得以缓解，李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疲态，她立刻着手打点驿站仆役，尽力为那些伤病缠身的“流民”争取比较好的休憩环境和有用的药草。
然而，在入夜之后的沙州，却将这场亡命奔逃的悲怆推向了一个诡异而又骇人的高潮。
李玉在安置好队伍里所有的伤员后，就拖着沉重的脚步和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那个与裴训毗邻的那个房间。她连续多日的疲惫与精神紧绷，加上亲眼目睹那些生命的无声消逝，早已耗尽了她全部的心力。她和衣倒在并不算柔软的榻上，波斯团扇滑落在枕畔，她几乎是瞬间便沉入到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裴训则是一个人躺在床上，但他彻夜未眠。东姬的状态现在越来越糟，低烧不退，昏迷中还呓语不断。他就守在她的侧室，听着驿站外此起彼伏的驼铃、人语以及远处大漠风沙的呜咽，那像是一首诡异的安魂曲。
沙州的繁华褪去夜色，更显出内里的焦躁与凶险。他摊开地图，就着油灯，反复计算着过阳关后的路程、水源点和可能的补给点，脸色在灯影下晦暗不明。
就在这深沉死寂和连风都好似凝滞的后半夜，毫无征兆地——
一股极其浓郁的和令人作呕的甜腻焦腥气味，毫无道理地钻进了驿站，如同实质的暗流，一瞬间就弥漫在了驿站里的每一个角落！
裴训猛地站起，浑身汗毛倒竖！这气味…这让他熟悉而又恐怖的气味！东姬曾经犹如梦魇般描述的气味！他瞬间冲到了自己房间的窗口，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想要确认。
李玉也在同一时刻也被惊醒！那直冲脑海的诡异气味，唤醒了她在地窖中无数次的惊惧记忆。她抓起团扇，人几乎是滚下床榻的，一下子就扑到了窗前。
眼前的景象，让两个人瞬间如坠冰窟，几乎同时的瞳孔因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而骤然收缩！
没有烟火，也没有风沙肆虐的呼啸。
整个沙州城的上空，以及城外浩瀚无垠的戈壁沙海，竟弥漫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令人心悸的暗红色！那不是晨曦的微光，而是如同泼天巨幕般笼罩一切的、沉滞如血的赤色！
天空…变成了极度诡异让人绝望、好似浸透了无边鲜血的颜色！
血光泼洒而下，将整个天地、城堞、房舍、驿站院落、沉睡的车马…一切都染得猩红而刺目！远处的沙丘在血光中起起伏伏，就如同凝固的赤色惊涛。
近处的青石地面反射着粘稠的光，像是铺了一层半凝固的血浆。连驿站院子里那几棵胡杨枯树，也似披上了血染的枝桠！
空气凝重得如同封在血棺之中，令人窒息。那股无处不在的甜腻焦腥味正是来源于这弥漫天地的血色！
驿站内外传来惊慌失措的尖叫和连绵不绝的犬吠。整个沙州城都沸腾了！百姓们惶惶奔逃，惊恐地望着这亘古未有的血色穹窿，都以为是天神降下了灭顶之灾！
李玉死死攥着波斯团扇的扇柄，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轻响。她缓缓望向那片令人绝望的血色苍穹。她那双深邃如海的蓝眸里，第一次不再是坚忍或悲哀，而是燃烧起一股如同熔岩喷发般、足以焚尽一切的愤怒火焰！
裴训头顶是压抑得令人发疯的血色天穹，身边是李玉压抑到极点、却如同即将爆发火山般的怒火与悲怆。他望向阳关之外那片同样被血色吞没的未知沙海，那里的黑暗，在无边的血光映衬下，显得更加深沉、更加凶险。
血色黎明降临沙州，这不是一个终结，仅仅是通往阳关之前，一场最为惨烈的预演。前路，将再无安宁可言。
沙州的血色黎明就如同上苍泼洒在人间的污血，沉甸甸地压在沙州城每一个生灵的心头。驿站内的恐慌尚未完全平息，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焦腥味更是将惊惧烙入了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