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铁铸碎玉声
那位掌握着她们所有人命运走向的关键人物——裴训的族叔裴行俭,裴大都护——此刻他人又身在何处?他将何时归来?他对长安的风波、对这个突兀出现在西州的庞大“家眷”队伍,又是何种态度?
车轮滚滚前行,碾压着城中的浮土,碾过明暗交织的石板路,驶向未知的驿馆。李玉的手指,在那冰冷的团扇扇骨上缓缓的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出青白相间。
李玉在马车中端坐的姿态就好似一座凝固的雕塑,只有浓密睫毛下那双蓝眸深处,幽潭依旧,只是变得更深、更冷。复仇的火焰被深深的掩埋,只留下为生存而警惕戒备的寒光。
远处,西州的军营中响起了一阵入夜的号角,它苍凉而悠长,在这风沙弥漫的城池上空呜咽着飘散开去。夜幕,就如同巨大的黑色幕布,缓缓的笼罩在整个西州之上。
安西都护府的正堂是远非长安内廷官邸的雕梁画栋可比的。粗大的松木房梁裸露着,被漫长岁月里的烟尘熏得乌黑油亮,透着一股关外戍堡特有的粗犷和肃杀之气。墙壁上挂着有些小破损的刀鞘和一个蒙尘的弓囊,空气里弥漫着羊油灯烛正在燃烧的膻气和西域沙尘干燥的苦涩。
接风宴的请柬是傍晚送入到驿馆的。是一张熟皮子鞣制的粗糙皮纸,边角不规则地卷起,上面用沉稳如刀的笔锋写着寥寥数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边军威严。
李玉立在驿馆客房简陋的铜镜前,整个人背对着门口。铜镜昏黄而模糊,完全映不出她脸上此刻复杂而难言的神色。她正在为裴训整理他那身簇新的绯色官袍。绯色,在这灰黄的西州背景中刺目得近乎是讽刺。
绶带繁杂,玉带钩冰冷。李玉的手穿过那些丝绦与玉饰,动作有条不紊,带着几分世家大族贵女应有的从容。然而,只有她指下那轻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暴露了此刻她眼中深不见底的惊涛。丝绦滑过她微凉的指尖,那触感让她想起暗夜里绷紧的弓弦。她终于系好那最后的一扣,李玉的指尖在裴训挺直的脊背上轻轻的停顿了一下,就一下,那一下,仿佛是在汲取某种支撑,但又迅速的收了回来,似乎那一下会给他带去太大压力,而默默收回。
窗户外面西州的狂风在尖利的呼啸,大风卷过这光秃秃的庭院。院内仅存的几棵枯瘦胡杨在这风中剧烈的摇曳,枝干摩擦、断裂的声响,非常的尖利刺耳,就好像人体骨骼碎裂的声音,每一声都叩在两个人时刻紧绷的心弦上,那声音也撕破了宴会开始前短暂的沉寂。
裴训转过身。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将他下颌紧绷的线条勾勒得愈发锐利。裴训并没有去看李玉的正脸,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投向窗外风声呜咽的黑暗。
“刘崇义。”裴训的声音非常低沉,每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钉,用力的砸进附近凝滞的空气里,“此宴非迎,是刀丛。这个家伙白日城门口被我用族叔之言堵了回去,他心中那股邪火正无处发泄。”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冰冷刺骨,“这份‘盛情’,恐怕是冲着扒开我这身光鲜的皮囊,看看里面装着的究竟是赫赫闻名的闻喜裴氏的长史,还是长安权力漩涡里被赶出来的失败者……丧家之犬。”
他的视线终于完全落回到李玉的脸上,那双如深海寒星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和能够共赴黄泉一道赴死的决心。
“夫人,”他开口,这个称呼是第一次在绝对的危局前被这样冷静的叫出,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沉重,“你我已是同舟。舟既已在惊涛之上,便再无退路。今夜宴席,需要牢牢记住三点!”
他向前走近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到李玉能够清晰感受到他绯色官袍上沾染的驿馆尘土气息,以及来自更深处的、如渊如狱的沉重压力。
“第一,身份已定,便是铁铸!”裴训的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却字字如锤,如击打鼓面,沉闷绝响“李玉再不是什么酒肆老板娘,你现在在这西州城中的每一个举动将都将代表闻喜裴氏了,她们也一样,新罗婢、昆仑奴、乐伎,在这西州以后她们都是闻喜裴氏内眷,身契从此清白,以后将世代为裴氏效力,与裴氏共存!有一丝动摇,便是裂痕!有一丝疑窦,便是杀机!”他紧盯着李玉的蓝眸,仿佛要将这铁则刻进她的灵魂深处。
“第二,示敌以礼,滴水不漏。”裴训眼中锋芒微敛,化作深海般的沉静,“刘崇义试探、刁难,必以‘规矩’、‘体统’切入。你需以闻喜裴氏主母之姿应对。他无礼,你就比他更有礼有节;他刻薄,你就比他更雍容;他要掀桌,你就需稳稳压住台面!记住——”他抬起手,并非是触碰,只是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手势,指向李玉腰间微微露出的团扇一角,“此扇,可执,可展,唯此扇所遮,是你眼中锋芒,而非身份惧色!记住在这里裴氏不需要惧任何人!”
李玉的手指几乎立刻攥紧了冰冷的扇骨,那微凉的触感瞬间直抵心尖,压下了她翻涌的心绪,让她恢复冷静。
“第三,亦是性命攸关——”裴训的语气骤然沉至谷底,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凛冽,“无论席间,听闻任何关于……洛阳、长安旧人旧事、乃至安西战报离奇之处……无论真假虚实,触动你心弦何等激烈!”他的目光如刀,直刺李玉眼底最深的那抹伤痛,“你面上波澜,只允它如死水!心肝寸寸碎裂,亦要让它化作锦衣上无痕的褶皱!刘崇义,还有背后可能出现的眼睛,就在等着我们露出破绽!一点点旧伤,便是倾巢覆灭之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