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蓝眸映星火
客栈的规划图就是裴训亲自手绘,数易其稿,并请熟稔商旅需求的胡商前来参详过。
主体为两层木石混筑结构。底层用本地开采的赭红色砂岩砌筑墙基和角柱,十分的厚重稳固,足以抵御风沙严寒。上层则以巨木为框架,填充土坯(晒干的泥砖),再覆以白垩(石灰)涂抹外墙,整洁明亮。
碎叶河谷,安西都护府的临时营建营地-黄昏
整个碎叶河谷的喧嚣与风尘都渐渐的被夜幕压下。营建营地的上空升腾起篝火的烟气,还混杂着木炭、热汤和汗水的味道。
远处,白天测绘定下的巨大城基轮廓在暮色中就如巨兽蛰伏的脊梁,影影绰绰。匠人们收工归营的谈笑声、马匹的响鼻、巡夜唐军甲胄的铿锵,交织成一片属于人类拓荒者们专有的交响。
裴训独自一个人坐在一方巨大的岩石上,他望着河谷中央那条奔腾的碎叶水。夕阳熔尽最后的金红,水面呈现出深沉的铅灰色,只倒映着天际几颗倔强初现的星子,就犹如冰冷河床上的几点孤火。风带着雪山的气息刮过碎叶河谷,将白日里激荡的热血稍稍冷却。
裴训轻轻摊开自己的右手手心,里面紧紧的攥着一块被碎叶水冲刷得异常圆润的鹅卵石,鹅卵石的棱角早已消磨殆尽。
那份他为李玉争得的客栈地契草图,此刻正妥帖地藏在他的胸前贴身的暗袋里,羊皮纸的边角尚带着他指尖滑过时留下的温度。
裴行俭爽快的划拨土地时的促狭笑意犹在裴训眼前,裴行俭那句“碎叶第一家,安西脸面”的期许沉甸甸的压在裴训心头。那是一个成全,亦是一份重担。
裴训反复的描摹着心中的景象:河湾边的那块坡地,坚实的赭红色砂岩墙基拔地而起,木质的阁楼框架在阳光下展开,白色的墙壁映照着碎叶水的粼光……一个崭新的,属于李玉同时也将会深深打上他裴训烙印的据点,将在这未来的碎叶城中诞生。
裴训一想起李玉得知这个消息后可能的神情——她那双蓝色眼眸会再度燃起他第一次在长安泰西酒肆中看到的那番光彩吗?或许还是带着一些疑虑,就如同刚刚踏入长史府内宅时的那种审慎?又或是在这宏大的西域新篇面前,流露出些许的前途不明的茫然?
裴训慢慢的闭上眼,他的喉头略微的滚动了一下。前路固然是充满光明的诱惑——这是一座象征着大唐帝国西域雄心与秩序重铸的全新雄城在向他们招手。
然而,他们身畔的黑暗中仿佛还蛰伏着许多无形的利爪:刘崇义那阴鸷的目光仍在西州城头逡巡着,就好像秃鹫等待着腐肉;“金狐狸”的阴影虽被风沙暂时的遮掩,但谁又能断言它不会在碎叶新城建设的混乱中又悄然潜回?
那更深的寒意,则是来自洛阳宫阙深处的寂静——李玉哥哥的命运悬如一线,那是她心底永不愈合的伤痕。
就在裴训还停留在这片纷繁的思绪中,一个已经熟悉到刻进血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喘息穿透了碎叶水畔薄凉的暮色:
“裴郎!”
裴训倏然回头。只见李玉独自策马的身影被营地篝火勾勒出一道跃动的剪影,正向着他疾驰而来。她没有穿那身象征着“长史夫人”雍容的华贵袄裙,只着了一件便于骑行的胡服窄袖,她的发髻也有些松散地被风吹拂着,露出了她光洁的额头。
李玉脸上风尘仆仆的,但那双蓝眸却在暮色中异常的明亮,仿佛盛满了整条碎叶川的星光,又像是刚刚点燃的火炬一般。
马蹄在碎石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李玉利落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一气呵成,带着她在长安经营酒肆时的那股爽利劲儿,竟将连日车马的劳顿完全的掩去。她几步就奔到裴训面前,呼吸微促,明亮的眼神紧紧的锁住裴训的双眼,甚至来不及拍掉沾在肩上的尘土。
“如何?大都护…定址了吗?”她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一丝丝的紧张和无法掩饰的期冀,她目光灼灼,像是要从裴训的脸上抢先读出她想要的那个答案,“是在哪条水边?坡地够不够宽敞?往后看得到雪山的方向吗?地皮划了多大?”一连串的问题宛如连珠炮一般抛出,急切得完全顾及不上“长史夫人”的矜持体面。
裴训看着她眼中跳跃的火焰,胸中被重重枷锁压抑许久的某种东西也仿佛被瞬间点燃。两个人在权力与阴谋的漩涡深处打转了太久了,这种纯粹源于梦想、充满生气的热切如同一道清泉注入他干涸的心田中。他迎着那充满希冀的目光,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疲惫仿佛也被这光芒所驱散。
“玉儿,”裴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和发自内心的温暖,他轻轻拉起李玉的手,指向碎叶水下游不远处的方向。篝火的光芒只堪堪照亮眼前,夜色已将那片他选定的河湾坡地温柔的覆盖住。但在那昏暗的天际线下,碎叶水的波光在夜幕下依然倔强地泛着银边,如一条沉睡的巨龙守护着河岸的轮廓。
“就在那里,”裴训的声音低沉而又笃定,如同是在宣告一个必将实现的预言。“碎叶水在此挽了个臂弯,圈出了一个天然的避风小港,坡地和缓平整,阳光会最先照进那里。地方非常大…足够你建起一座真正属于你自己的、扎根在这安西大地上的‘碎叶第一家’。”
裴训的手微微紧握,似乎想将自己看到的那片蓝图也刻入到李玉的掌心之中。
“往后,你只要推开窗,”他微微的侧过身,指向河谷东面天际上那几座即使在夜色中也能勾勒出巨大巍峨轮廓的雪峰,“映入眼帘的便是连绵不绝的天山雪冠。无论春夏秋冬,冰川如白银顶冠,就在你的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