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长安烬途
康姬,不,现在应该叫她麴智雅,她穿着一件非常厚实的回纥皮袍,脸上裹着防风的面巾,全身上下只露出了一双冷得如同冰河冻石的眼眸。
她的目光穿透了眼前翻滚的黄沙,凝视着前方无垠的荒芜。她已经不再是泰西酒肆里那个旋舞如火的胡姬,也不是大理寺通缉榜上的杀人嫌犯。她是一个高昌遗民,是“金狐狸”派往回纥、开辟新的奴隶贸易线的“特使”。
就在这支队伍的正中,一辆由厚毡覆盖、封闭的非常严实的马车内,坐着一个同样穿着十分华贵但气息有些阴冷的年轻人。正是那个曾亲手将麴智雅的面具和身份交还给她,也是代表着“金狐狸”亲自来“敲定”回纥线合作的人。
此刻,就在车内,他正闭目养神,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固定在车厢小几上的一块刻着繁复花纹的金色小牌——那是一只三尾狐狸的侧面。令牌,而他的腰间,一块完整的、雕刻着蹲踞金狐图案的腰牌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却冰冷的光泽。
这支车队在风沙中进行了一次短暂的停顿和休整。麴智雅看上去非常熟练的跳下了马背,她走到一处背风的沙丘下取出水囊。她的动作自然而又略带一丝被长途跋涉磨出的疲惫。
就在她蹲下身掬起一捧略带浑浊的水洗去自己脸上沙尘的一刹那,她的指尖就如同沙漠中最灵巧的沙鼠一般,在周围人难以察觉的瞬间,她擦过马车车轮内侧一处厚毡布不起眼的接缝边缘。
麴智雅那冰冷的心猛地一跳!指尖残留的触感——一丝极其极其细微、又极其极其熟悉、还带着一股强烈异香的焦黑色粉末状物质!与她杀死平津侯之前,曾在侯府深处一个挂着金狐面具的密室角落遗落的、那些甜腻中带着腥苦焦臭的熏香余烬,几乎是一模一样!这辆车的主人,这个“金狐狸”的亲信的身上,这味道就好似是一个烙印!
她迅速的用水洗净了自己的手指,将那一点点微小的碎屑已经完全冲掉。麴智雅再次站起身时,她的脸上已经只剩下对风沙的厌恶和对旅程的漠然。她重新裹紧自己的面巾,迅速的翻身上马。
风沙打着旋儿的扑在她的脸上。麴智雅的目光冷硬如铁。那个看似掌控一切的李玉,那个自以为正直的裴少卿……看他们将如何面对那来自地狱最深的黑暗的吞噬?
家仇……高昌国那座被大唐铁蹄踏碎的城池在她的眼前一闪而逝。父亲麴文泰在唐军压境时惊恐而死的屈辱传说……“金狐狸”那充满了嘲弄与绝对控制的“一切皆是大唐恩典”的话语几乎每天晚上都如同梦魇一般缠绕着她。
每一次在梦中她都能想起,做为高昌王遗腹女,在高昌灭亡后才出生的她,从来就没有过过一天被称为公主的王室贵女的生活,她在大唐长大,但却注定不能成为真正的大唐人,她从小就被培养成了冷血的执行命令的机器,没有自由,没有选择,高昌还是大唐,她都没有忠诚,活下去对她来说更重要,或许有那么一刻她幻想过自己成为这丝路之上的暗黑女王,至少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
一丝极其隐晦、锋利如针的杀意,在她冰封的眼底最深处悄然凝结,就如同蛰伏在毒蛇牙尖的毒液。忠诚?背叛?在复仇的血与火的路径上,她麴智雅只认得一种颜色——夺回被碾碎的一切应得的颜色!无论要踏过谁的尸骸!至于波斯公主……李玉那双曾隐含一丝同情的蓝眼睛在麴智雅脑中滑过,只留下一个冰冷淡漠的符号——一块可以利用的、随时可以舍弃的跳板。某些人看似怜悯的眼神……不过让她内心冰冷的火焰燃烧得更加决绝无情。
她对驭手打了一个手势。整个车队如一条僵硬的沙蛇,再次碾入茫茫风尘,驶向未知的目的地与注定的血色交易。
泰西酒肆中,李玉闺房,李玉终于醒了过来,她看见裴训坐在自己的床边,似乎反应有些迟缓,她的手在下意识的四处摸着什么,裴训看见了她的这个小动作,就将团扇拿起来递给了她“跟我走吧!再坚持已经没有意义!”,李玉伸手接过团扇条件反射般的摇了摇“走?去哪?”,裴训起身走到了窗边慢慢的推开窗户看向窗外“我刚刚收到了调令,调我去安西都护府任长史,安西那里有我族叔的庇佑,你和我都能好好的活着!恐怕侍卫长的死是一个警告,我收到的调令也是逼着我们做一个选择,现在我们还对抗不了那几乎看不到头的无尽黑暗,去安西慢慢的积蓄力量,那里也更方便支持你的哥哥的复国事业,我的族叔现在是安西大都护,至少那片天空在他的保护下还是光明的!”
李玉不再摇动她手中的团扇“那她们怎么办?”,裴训转身看向李玉“一起走!我们会和向安西运粮的队伍一起走,那是一个庞大的队伍,足够将她们隐藏,那个人会容忍我们离开的,换取的就是我的闭嘴,那我就暂时闭上嘴直到我们有足够的力量去对抗他!到时候,你的仇和她们的命到时候我们都会一起讨回来的!”,李玉轻轻放下团扇“那她呢?那个人也会容忍她离开?”,裴训向李玉走过去“她已经无法回到故国了,她以后就只能叫东姬了,她的身份被定为新罗婢就可以离开了,在大唐的土地上她只能是叫东姬的新罗婢!那个人是不会害怕一个新罗婢的。”
李玉又再次拿起团扇“那酒肆怎么办?”,裴训重新坐到李玉的床边“走水!”,李玉轻轻捏住团扇遮住自己的半边脸“走水?”,裴训递了一杯感觉好像已经放了很久的水递给李玉“是的,走水,要让那个人相信我们不会再回长安,只有走水一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