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崩岩诡盘 南疆星火
裴训站立在两块巨岩的夹缝阴影之中，左臂的伤处裹了几圈临时从衣摆上撕下的干净布条，疼痛已从尖锐的灼烫转为深沉的、近乎麻木的搏动，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伤处的撕扯感。但这远不及眼前所见带来的冲击。
那嵌在青白巨岩中的金属圆盘只露出一角，铁锈与黏腻盐垢下隐约的纹路，如凶兽睁开了诡秘的一线眼帘。
崩断的、沾满污油的粗麻绳索断茬如同巨蟒被骤然撕裂的喉管，无声地指向这是一场人为的精心炮制的大崩灭。
灶头张二脸上那道刀疤随着抽吸冷气的动作扭曲得更深了，眼底除了惊惧，更多的是属于老盐工都无法理解的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定山盘……这老玩意儿，锁的是古盐坑道里积蓄的水脉！只有最老道的掌矿把头，才知道该在哪条‘水筋’边上安这个玩意儿……”
张二干裂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头顶悬崖那一片巨大、幽深如经脉般蜿蜒盘踞的深褐色沉积带，“可它怎么会嵌在这新崩出来的石头芯儿里？这根本就不对路子！没人会跑到那鬼地方去开新道啊！那边的石头像是被撑了几百年的破水缸，碰一下……那就是死！”
“碰一下……”裴训低声的重复，声音被烟尘侵蚀得沙哑不堪。他抬手拂去肩上一层厚腻的盐尘，指尖捻过一点青白的盐晶碎屑，只觉沉重冰寒。盐井沟内，数代盐工掘出的巨大坑道如同巨兽深入岩层的獠牙，盘踞着致命的咸水暗河。要利用这道天然水脉制造山崩，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上跳舞——非是深谙盐矿水文地质的亡命之徒，否则无法办到。此中隐藏的凶险绝非是寻常杀手敢于触碰的，更像一场不惜连自己也一同埋葬的疯狂赌局。
裴训的目光沉沉掠过深陷在巨石断口中的那块铁盘，扫过地上那几道被风卷起、旋又坠落的细碎麻绳末梢——那断口是人为刀斧砍劈，还是被刻意设计崩断的陷阱？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碎叶城的夯土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芒，这座裴行俭一手擘画的安西新城，就如同楔入西域心脏的巨钉，日夜不停地宣示着大唐重返这片土地的决心。然而，安西四镇——龟兹、疏勒、焉耆、于阗，仍然被吐蕃的铁蹄所践踏，这是裴行俭心头最深的刺，也是安西都护府依然悬而未决的耻辱。
朔风卷着细小的冰晶，敲打着都护府衙署新糊的窗纸。厅堂内燃着数盆炭火，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焦灼。副都护刘崇义在盐井沟蹊跷毙命的消息，就如同一块沉重的冰石，压在这碎叶新城的基石之上。刚刚有了一丝生气的城池，又再次被战争的阴霾和内部的疑云所笼罩。
就在这时，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好似雪山崩落的巨石，砸碎了沉闷的僵局！
消息源自于于阗（今和田）。那年近六旬的于阗王尉迟伏阇雄，这位被吐蕃强行废黜、软禁于旧王宫的老王，心中从未熄灭过复国的火焰。当碎叶建城的消息，如同穿过千里沙海的春风，吹进了他沉寂的心湖。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那个曾册封他为王、给予于阗安宁的大唐，正以无可阻挡的姿态归来！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伏阇雄利用看守的松懈，凭借他旧日的威望，秘密联络了那些仍忠于尉迟王室的旧部、以及不堪被吐蕃压榨的于阗贵族和豪强们。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有老王者眼中燃烧的决绝和一句低沉的誓言：“碎叶城已立，大唐的鹰旗必将再次重临！于阗的子孙，岂能永世为奴？今夜，跟随本王，夺回我们的家！”
没有号角，只有短刀出鞘的轻响和皮靴踏雪的窸窣。伏阇雄虽老，却如一头被激怒的雪山雄狮，亲自率领这支由心腹死士和愤怒民众组成的义军，直扑吐蕃在于阗的驻军营地！他们熟悉王城的每一条暗道，利用风雪掩护，发动了决死的突袭！
吐蕃驻军猝不及防，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垂暮的老王，竟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营地陷入一片混乱。伏阇雄手持祖传宝刀，身先士卒，刀光过处，血染白雪！于阗人的积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们用农具、用石块、用血肉之躯，与装备精良的吐蕃士兵搏杀！战斗惨烈而短暂。天亮时分，当风雪稍歇，于阗王城的城头，那面被吐蕃强行降下多年的于阗王旗，伴着初升的朝阳，再次猎猎飘扬！残余的吐蕃守军被尽数驱逐！
伏阇雄站在染血的于阗城头，白发在寒风中飞舞，他面向东方，深深一拜：“大唐皇帝陛下！于阗尉迟氏，从未背弃！今复故土，恭迎大唐王师！”
于阗光复的消息，就如同那燎原的星火，延着丝路传播，瞬间点燃了整个南疆！
疏勒城（今喀什），这座扼守南北丝路咽喉的重镇，最先感受到了剧震。疏勒的贵族和百姓，本就对吐蕃的横征暴敛怨声载道，伏阇雄的成功，让他们看到了希望，更看到了吐蕃统治的脆弱。恐惧和观望迅速转化为行动。
疏勒城内暗流汹涌。忠于大唐的旧势力、被吐蕃压制的本地豪族、甚至一些在吐蕃军中服役却心怀故土的疏勒子弟，秘密串联。他们不再等待唐军到来，而是效仿于阗，自发组织起来！
一日深夜，疏勒城内多处火起，喊杀声震天！疏勒人打开了城门，部分疏勒籍的吐蕃仆从军临阵倒戈！城内的吐蕃驻军陷入内外交困，主将见大势已去，唯恐被愤怒的疏勒人撕碎，仓皇率领残部弃城而逃，向西遁入葱岭群山！疏勒，这座丝路明珠，兵不血刃，重归大唐怀抱！消息传到碎叶，裴行俭抚掌大笑：“伏阇雄老当益壮，一呼而南疆震动！此乃天助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