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盐髓蚀
寒风盘旋着穿过嶙峋的石林,发出阵阵呜咽般的低鸣。
远处那片最令人心悸的残骸堆,凝固的人马血肉与巨大岩石交织的阴影,在惨淡的天光下如同地狱入口的图腾一般,无言地诉说着曾经的惨烈。
一深入到谷底深处,一股极其浓烈霸道的气味混合着细微粉尘兜头扑来。那气味浓烈刺鼻,咸腥中带着隐约的铁锈味,更有一种近似硫磺燃烧后残留的、令人头昏脑胀的焦糊苦味。
山谷的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闪着细小晶粒的微尘,吸入口鼻中,只觉咽喉鼻腔火辣辣地疼痛。
李玉下意识地就用袖口捂住自己口鼻,斗篷下的手指攥紧。
沟底地面硬如岩石,覆盖着厚厚的一层青白色的结晶粉末。许多地方都有明显的崩塌痕迹,巨大的和形状狰狞的灰白色岩块就好像是怪兽的骸骨一样,它们杂乱地堆积在沟底,不少岩块边缘锋利,显然是才刚断裂不久。
几具被拖拽出来的战马遗骸被胡乱的堆放在沟壁之下,那些血肉模糊的残肢早已经干瘪发黑,引来了大量的嗡嗡飞舞的蝇虫。旁边的沟壁之上,更是有一大块深黑发亮的、黏稠的污迹晕染开来,深深沁入石缝——那是血,干涸凝固又被反复踩踏的人血印痕。
在不远处,一堆沾染着大片暗褐色干涸血块、被砸得变形的甲片、碎骨残肢勉强能拼凑出一截躯体,但已经看不出人形,只余一件破烂肮脏、勉强能辨认出都护府军士样式的布条还挂在残肢上。
灶头张二撇了撇嘴,啐了口唾沫:“喏,就是那儿!那是副都护的马,还有半拉子人,都糊在那石头堆里了,我们刨了三天才拖出点零碎,大块点的石头压得太死,没那力气搬开,下面不知还有多少。”
李玉的脸色骤然失去最后一丝血色,捂在口鼻上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整个人仿佛瞬间失去了平衡。裴训迅速挺身出手,扶住她已经开始微微摇晃的身体。李玉转过脸挥挥手示意自己不看就没事了,裴训点点头松开了手,然后迈开步子,顶着那呛人的风,一步步走向那堆巨大的、混杂着血肉与岩石的残骸,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一寸寸扫过嶙峋石壁,那上面新鲜的崩塌擦痕累累纵横。沟壑深处,只有风的呜咽在石缝间回荡,就像无数的冤魂在不甘的泣诉。
阳光艰难地刺透厚重的沙尘,在盐井沟狭窄的天空中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柱。裴训站立在崩塌现场那片巨大的灰白岩石堆前,就如同一尊沉默的石俑。
青白色的盐晶粉末覆盖了他深青色的官服前襟,细小的颗粒在他靴尖聚拢。空气里除了刺鼻的咸腥焦苦,此刻更多了一层弥漫不散的、令人心悸的陈旧血腥与腐肉气息。
他专注地俯视一块刚刚被两个差役合力撬开的巨大岩石。石下露出的缝隙狭小阴森,凝结着几缕深褐色浆液拖行的痕迹——显然是人或马重伤后挣扎爬行但又最终被压垮的绝望路径。
那痕迹的尽头,几片深灰色的布料碎片被污血和泥巴黏在石缝边缘,质地像是军中常见的厚棉,但一块稍大的残片能看出异常紧密精致的织法。
李玉站在不远处的一块稍显完整些的岩台上,斗篷兜帽压得非常低,似乎要将自己整个人都藏在裴训投下的阴影里。风不时掀起她的衣角,露出一截紧紧包裹着那个檀木盒的素色包袱皮。她刻意的避开了那最血腥的残骸堆,目光却如无形的丝线,一次次掠过崩塌崖壁上那些巨大、新鲜的撞击擦痕。
东姬裹在一件宽大的灰布袍子里,几乎和崖壁的阴影融为了一体。她没有看那令人作呕的残骸,而是低着头,纤瘦的身体几乎是伏在地上,那双曾经属于百济王宫里的眼眸,此刻却像最警惕的沙漠狐,仔细审视着沟底那些干燥的、覆盖着盐晶碎屑的泥土痕迹。她的动作轻巧无声,捻起一小撮泥土在指尖细细的搓磨,又凑近鼻端深深的一嗅。那双眼睛里,渐渐浮起一种专注到几乎失去自我的迷离光彩。
许久,她站起身,走到裴训身边,声音轻细得好似风吹沙砾,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公子,不对劲。”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东姬指向沟底那些被风磨蚀得光滑的石棱线,又指向崩塌下来的巨大岩块上几处断裂面:“看下面那些大石头的样子,有些棱角还尖着,像是才刚刚裂开不久……但再看从崖壁上砸下来的碎块,表面那层硬皮壳,好多都被里面的东西‘胀’破了!”
李玉的目光倏地投向东姬所指的那些散落在岩块上或沟底的碎屑。它们大多都只有手指大小,在强烈的日光下闪烁着浑浊的、类似浑浊劣质玉石的光泽,有些碎屑表面真的蒙着一层灰褐色的、相对硬实的外壳,而里面露出的部分,呈现出一种疏松的、多孔的、类似干涸石膏的状态,颜色青白黯淡。风一吹,那些疏松的粉末便簌簌剥落。
“是盐晶崩了芯?”裴训捻起一块较大的带壳碎块,指尖稍一用力,碎块脆响一声裂开,里面粉末状的晶粒散落了一地。
“是,”东姬的声音因急促而有些微喘,“还有那些路过的印子!驮货的大牲口,马蹄印子都深得陷进泥里,边上跟着的人步子也沉……可奇怪的是,那些很深的大蹄印边上,跟着好几对特别小、特别浅的脚印!只有前面半个巴掌那么大,浅浅陷进去一点点,后面几乎拖着地走……像是被人提着脚在盐上拖过的!”
李玉无声无息地靠近。她蹲下身,不顾浓重的腥气,近乎窒息地深深嗅了嗅一块刚翻开的碎石边缘的湿润泥土。那股刺鼻混杂着盐腥、土腥和旧血气的味道冲入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的翻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