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51大哥
尚良成站住，恩了一声，又把屁股搁在条凳上，伸手在口袋里摸索烟卷。烟盒瘪瘪的，里面还有几根烟卷像蜷缩在鸡窝角落里的一群瘦骨嶙峋的小寒鸡。他掏出旱烟叶，笨拙的搓出一条粗纸，试着在这滴水成冰的温度下卷烟。
尚良正也在自己口袋里摸索，才想起烟卷落在屋子里，不想再进去取，便也伸手接过旱烟叶，搓搓冻僵的手指，熟练地把碎烟叶在纸上捋成一排规规矩矩的队列。
尚良成叼着又粗又大的手卷烟，掏出火柴，等着尚良正把细长的烟卷塞进嘴里，才划燃先给他点上。
明亮温暖的火光在兄弟两个亲近的面庞间灿烂的燃烧，同时照亮两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尚良正忍不住又低低的呼唤一声：“哥！”
尚良成正在给自己点烟，张不开嘴应答，只是含糊的点点头。
烟点燃了，火光也就熄灭了。
尚良成开始吧嗒吧嗒的吸烟。他不知道这种时候该对尚良正说点什么。有什么可说的呢？从小到大，他都是哥哥，就算到死都是不会更改的自然规则，他也总在竭尽所能尽心尽力的做着一个哥哥该做和能做的事，他努力要做成榜样，做成模范，就像主席说的做成旗手的样子。
尚良正对他倒也尊重，甚至从小到大他都不敢直呼姓名，不管是在人前还在他听不到的背后，更不要说是兄弟隔墙，互相撕扯骂娘，那是想都不能想象的事情。
他唯一对这个弟弟不满意的——与其说是对这个弟弟的不满，不如说是对尚道山的一丝丝抱怨就是在关于接班这件事上。他结了婚，有了娃，自然而然就失去了接班的资格，这是规则所限，都说不是人力能够改变。可是他要退下来，不是眼前的事，也不是到了要退休的那一天才知道要发生的事，为什么在他退下来之前，就不能在外面替他这个大儿子安排一份差事，哪怕是烧火做饭，好歹也是个工人待遇——他可不是没有这个能力。
那时候的尚师傅在厂子里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要技术有技术，要人缘有人缘，佞的八头牛也拉不回，硬的像铁砧子一样专治不服，各种运动都像玻璃罩上的油柱一样擦身而过。他能说他连给儿子安排个简单的工作都办不成？
他为什么不办？
他不明白，他也不敢问。
问了，尚道山也不会说。
他结了婚，他生了娃，这辈子也就这样子了，他认赌服输。是前些年自己折腾的太厉害，祖国大好河山他也走了七七八八，各种活动与运动他也看到起起落落，人情冷暖与人脸冷热都不如人心的险恶更能让人看透这个世界。
在运动中，他得罪了很多人，本村的和外村的，本镇的和外镇的，本家的和当家的，现在报应都在一一的兑现。他还能光明正大的活在北宫村，他不得不承认沾了尚道山的很大光，不然一准有人会在三更半夜去点他家的房子。
去年他想在村办厂里找个营生，兜兜转转在队里几个干部间，就是没人敢答应。等到开春，他还是不得不同大家一起下地劳动，辛辛苦苦的赚那几个可怜兮兮的基本工分。他可是真正响当当的高中毕业生，是能看的懂高等物理，做得了化学实验，更不要提厂子里那几台老掉牙的破机器，他只需要在旁边站半天，就能绘制出他们的工作原理图。可就算是这样，却没人用他。
机器坏了，尚学乾宁可屁颠屁颠的来请尚道山，也不允许他踏进厂门一步。
他让尚道山替他跟队里说说，尚道山只是无可奈何的摇头，不说可以也不说不可以，只是到了如今他还在干着最苦力的活儿，挣着跟大伙儿一样的工分，饥一顿饱一顿的混日子。
“赶紧进去吧！别冻坏了，耽误了明天的正事！”尚良成起身朝屋里走去。
尚良正张张嘴，一个“哥”字硬生生的含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