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41吃席
午后敲钟点卯过后,人们陆陆续续的散开。现在是寒冬腊月,社员借着婚丧嫁娶的名义很自觉地集体开了小车,只等着临近饭点的一阵鞭炮声。
白晃晃的太阳从西南角的老鸹窝边露出半张脸,阴沉的天空露出一丝破绽,稀落的鞭炮声远远近近的响动。这个日子里结婚的人家不止这一份。
尚家的鞭炮也响起来,一股子黑烟腾空卷起,就像忽然来了妖精。男女老少从房子里钻出来,急冲冲的向这边聚集过来。这个钟点了,亲戚们到得差不多,该来的基本都到了,来不了的也不会再赶脚。三五成群聚拢在一起,各说各话,叽叽喳喳,相互打听,各自吹捧,一片祥和团结喜庆,只是人们精神上的欢愉难以掩饰菜青的脸色。每年进了冬天,人们的生活都变得格外拮据,一日三顿都能有白菜吃的人家已经是有福。
各式各样的桌椅板凳在屋里院内摆开。本来这些远道而来的亲戚们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提前占好桌位,可偏偏他们一个个的假做矜持,装模作样的惺惺相惜,珍爱着脸面不肯第一个在吃席的桌边坐下。就在她们犹豫的片刻,蜂拥而至的乡亲们把桌椅占得风雨不透,没有了他们再插脚的地方。
总理管事的站在门槛上踮脚张望,草草的清点人头数目,揣度接下来的安排,预备饭菜分量。人总是清点不出准确数目,他便放弃了这每次都一样的无用功,朝屋子里刚刚坐了一半人的两桌招呼,让上年岁的亲戚赶紧围上,才朝院子里高扯着嗓门喊,想要让村里的乡亲能把头一拱席面先让给远道的亲戚。没有人听他的吆喝,这也早在意料之中,可他还是要像模像样的高声吆喝几遍,让屋里屋外所有人都听清楚,这是个礼数,表明北宫村从来都是礼尚往来的礼仪之邦。
吆喝完了,没人动,也就过去了。他转身朝亲戚们表达歉意,好像他们只能吃第二拱席面都是他的罪过似的。亲戚们虽然都在暗暗后悔失去了早吃早走的机会,却也表现出足够的宽宏大量,继续叽叽喳喳的把陈年旧事和道听途说翻出来一边晾晒一边散播。
像张驰邦这个年岁的是不能坐下安生吃饭的,他们都属于帮忙的队列,负责烧火、洗碗、上菜、抄桌等除去主厨工作之外的所有从头到尾的工作中的一部分。
他已经把冯清莲的要求传达给尚良正,并直截了当的表明自己的态度:置之不理。就算尚良正和冯清莲之间真的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彻底说清楚,他们之间也不适合在这种敏感时期见面,大不了就是劳苦一下他给他们中间传话。尚良正还在尚北沃的光板床上萎靡不振,张驰邦听到鞭炮一响,便撒丫子跑过来,揽下卖主食的活计。
从高大的笼屉里捡拾出又热又软、香喷喷的白面馒头和杂面馒头,混杂着在篮子里堆好,用大块的搌布严严实实的盖了,等到热菜开始上桌,就开始挨桌的散发。这活儿看起来简单,却极需要眼力,每张桌上发几个,发几次才能做到既不会冷了先前发的,以至于还要回笼,也不会让一桌子的人都空着手,都朝他叫嚷。还要控制供应比例,既不能让吃席的人感觉主人家里的寒酸,一桌人都啃着杂面馒头,可是白面馒头谁家也不可能敞开了供应。当然还不能让所有人敞开怀的吃,以至于连腰带都松了又松,连第二天的午饭都张不开嘴,更不可能让人都吃不饱,饿了肚皮回家。这个掌握火候的工作,自从张驰邦接手之后,几乎就成了他的专职。无论婚丧嫁娶,他都是这宴席上的主宰级人物。
他的继父蹲在灶前烧火,他们碰了面也很少说话,他依照惯例只叫他叔。他妈带着四个弟弟妹妹占了半张桌子,一个个三花脸,乱糟糟的头发,叫花子般的打扮。若不是对面还有人坐着,她们一准都要蹿上桌子。他妈忙着照顾四个孩子,不停地往他们面前的盘碗里堆肉夹菜。张驰邦记不起自己和老妈一起去吃席的日子,当初老妈也曾经这样热心的照顾过自己。
他把两个白面馒头塞进他妈的手里,她便一把攥住两个,塞进嘴里一头咬一口,连头都没有抬,更不提看他一眼。大妹怯生生的喊声哥,他便给他们一人手里塞一个白面馒头,也不顾对面那两家人的反对,径直走向下张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