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231规矩
尚良正没有告诉石黄菊自己被下放车间的事情。就像他的父亲一样，他也没有在家里过多的提起工作的习惯。石黄菊在这上面的聪明很讨他喜欢，她只问过一次，他含含糊糊的糊弄过去后，她就再也没有主动问。他说起来，她就安安静静的听；他不说，她连提都不提。
家里人不知道他处境艰难，反而让他轻松很多，少了一层心理负担。出了厂门回到北宫村，又有谁知道他被打回原形，一跃从个技术员成了普通工人，老话都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可他却一脚就掉进泥潭里。
他更不可能跟尚北沃说这些。对于他的出现，尚北沃说的最多的话就是眼皮也不抬的问一句：“回来了？”就又埋下头去。然后他就能独霸那张硬板床，享受难得的寂静，让躁动的像是在油锅里翻滚的心慢慢沉下来静下来冷下来，在锅底无声无息无来无往的休憩，然后再缓缓地轻轻地像羽毛一样浮起来，悬在清明透亮的空中，徐徐的向四外舒展。
就像尚北沃能埋头看半天书都不歇息，他只要坐下来，似乎时间和空间就再也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他下放后的第一次心态的调整就是在这里完成，谁也没有帮忙，他就在躺着躺着之间，忽然坐起来，脑海中如同一道亮光闪过，他觉得释然了。
其实那天最难过的反而是牛向东不在办公室的时间段。几乎每个人都在好奇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尚良正要到哪里去。尚良正开始还保持着理性，要求自己一定要闭紧嘴巴。出错的事情不能说，下放的事情最好也不要说，在牛向东没有把他送到车间交到何主任手里之前，这事就有转机，尽管微乎其微。可是只要他的嘴巴张开了，就连这一点回转的渺茫机会都彻底的封堵住，无可挽回。
可办公室这些同事的轮流进攻真的令他不厌其烦，若是在几天之前，他是要跳起来大吼大叫着把他们赶走。他们也仅仅是付之一笑，没有人会在意，甚至还会把能够逼他急眼当做一种消遣的乐趣。可现在他再大喊大叫，只怕就不免会有人跑过来落井下石，像打落水狗一样的为难他打击他。这些人中肯定有这样的人，而且不止一人。他现在已经得罪不起他们。
他如坐针毡，针芒覆背，脑袋就像被驴踢了似的懵懵撞撞，似乎有一万只蛆虫在一块腐烂的皮肉下面钻进钻出。
“你们哪来的这么多问题？有这时间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凭什么我要回答你们，你们又算得了老几？”尚良正一遍又一遍像念经似的在心底里翻来覆去的咀嚼这几句解气的话语，让伤痕累累的心能从盐水中得到片刻的喘息。
他自己对自己说：“三点半钟，三点半钟。距离三点半钟还有二十五分三十二秒，三十一······只要三点半钟牛向东还不来，他就自己去投奔老何。多一秒钟，他都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他马上就要疯了。还有二十四分五十八，五十七······”
牛向东在三点二十一分如同救星般的推开办公室的门，朝他喊：“跟我走！”
他如临大赦的走出门，忍不住长长的呼吸一口外面午后温暖的空气。
牛向东走在前面，一直到车间门口才尽量保持平和的说：“规矩就是这样。”
尚良正还能说什么呢？他便也装作平平淡淡的说：“我知道。”
牛向东扭回头看他一眼，身子稍微往后缩了缩，又挺起胸膛，说：“自己进去吧，我刚跟何主任打好招呼，算是暂调吧！考勤他这边记着，工资还在技术科。”
尚良正不知道是不是该说声谢谢，至少工资一分钱没少。虽然说工人的工资普遍要比普通干部的工资高出很多，但工人中还有种最初级的叫做学徒工，垫在底下。像他这种因为犯了错误被下放下去的，一旦工作关系跟过去，十有八九是要从学徒工做起的。
不容尚良正走进车间，牛向东就扭头回去了，就好像他一眼也不想多看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