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诞生之162夜话
章道山这次却出奇的冷静，喊道：“先吃饭吧！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了，还有昨儿打回来的半筐草，就让它再吃上两口吧！”
尚道山恼恨的丢下镰刀头，解下腰间的围裙团成一团丢在板凳上，朝东院深深凝望一眼，才跟着章道山一起回屋。
石黄菊暗叫好险，幸好自己摸准婆婆已经成了惊弓之鸟，没有主见，把中午就要送羊的消息透露一些，她才挺身而出拦住尚道山的冲动。
石黄菊在屋里蹑手蹑脚的走来走去，不时地把耳朵贴到山墙上听听隔壁屋里还有没有动静。吃饭，收拾，那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就听章道山问：“你不睡觉，在这里大眼瞪小眼的干嘛？”
又是久久的沉默，忽然听尚道山一声长叹，问：“是不是给闺女儿子们都找麻烦了？”
“别瞎想了，事儿总会过去的，没有过不去的坎儿！”章道山说。
“他们这是欺负人，这辈子我就没服过软，这事儿咱们理亏吗？”
“不亏。你什么时候做过亏理的事？”
“嗯！让他们去告吧！不就是想让我杀羊吗？不就是想喝我的羊汤吗？”尚道山的声音中透露出一抹邪恶，“不是全村人都在等着吃肉喝汤吗？回头我就去给它喂上耗子药，一个都甭想吃。”
“你上哪找耗子药去？如今耗子都饿得不见踪影，谁家里还有耗子药。算了吧，也就是这样想想，就是下了药，就没人敢吃了？你忘了，后街的前脚把小死狗埋到坑坡上，后脚就有人家里炖上了狗肉，他才不管你是药是病呢？连凉水拔都不拔就赶着下锅。”
“都是畜生！”
“你这就叫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不说你一年到头的接连不断的能吃口肉，至少过年过节你是还没有断炊。人家又过得什么日子，能填饱肚子就要念阿弥陀佛，何况还是饥三顿饱三顿，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不想方设法的寻找口吃食，你还能让他们怎么办？”
“他们那是报应。都是一样的人，要说解放前，手里没有地，靠着打零工确实日子苦了点。那时候，他们得的地比那家都多，可惜了那么多地都荒着，宁可长草也不种庄稼，他们不挨饿天理都不公。后来闹公社，把地又都收回去，大伙一起劳动，一起分红，你看看，整天里偷奸耍滑的不还是他们那几家人？当年他们老爷子哀求的时候我就不应心软，早早地按照家规处理，让他们去自生自灭，这村里也就安稳了。你看看他们如今的日子，还不如那几家外来户，人家任劳任怨，挨了欺负，打掉牙齿往肚里咽，从一穷二白的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现在小日子过得像模像样，风生水起的。如今大伙儿都是一个锅里吃饭一块劳动，他们还不显山不露水，万一要是哪天真的给了他们机会，人家的日子就跟钻天猴似的蹭蹭上了天，全村也不会有几家能追上的。”
“我看你就是没事闲的净找事儿。你自己听听，你刚才说的什么话？连我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家庭妇女都觉得你有反动的嫌疑，共同劳动，按劳分配怎么就不好了，什么叫给了他们机会，他们还想要什么机会？你忘了当年咱爹年年三十晚上怎么教的，莫论国事，莫论国事，莫论国事！那次不都是要强调三两遍，你们怎么就一个都记不住？再想想你爷爷是怎么死的？奶奶整天挂在嘴边的是什么？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你们家因为这嘴巴子，就没少吃亏受苦，要不然，咱们不也在BJ安家落户了？”
“你什么时候嘴皮子这么好使，也知道用脑子了。我不说，以后我就当哑巴。当哑巴不如做疯子，你还记得五爷爷不，他当年不就是装疯卖傻的在那个年代走南闯北，三教九流都做了个遍，差一点还留了洋，五奶奶说解放后还有外国人儿给他写信寄照片，气的五奶奶都给他烧了。你看后来这么闹运动，都没人去动他一根手指头，活的比哪一个都硬朗，六三年都没有饿死他，这过了年应该过百了吧！”
章道山再劝着道：“行了，你今天怎么这么话多。赶紧躺下睡吧！睡醒了，该干嘛干嘛去。默默叨叨的，默默叨叨的，你跟五爷爷比，还是小屁孩呢！早点睡吧！”
“哎——”尚道山长长的叹息一声，接下来就是挪动脚步，搬动椅子的声音，然后他又开口说：“我都不敢睡了，一闭上眼就想到我的羊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