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没有你,我怎么活
姑苏吴县的春日,总带着三分湿冷的软风,拂过城南那座不起眼的义庄。
这义庄占地不大,拢共四五间青瓦平房,墙皮斑驳得露出内里的黄土,院角的野草疯长了半尺高,瞧着比寻常时候萧索了许多。
庄门虚掩着,里头飘出的香火烟气淡得几近于无,再也不见往日师父领着众人诵读练武时,那袅袅不绝的烟缕。
隔片刻,便有两个身影拎着包袱从庄内走出,脚步匆匆,走时还不忘朝门内喊一声:“陈沅师弟、晓晓师妹,你们保重啊。”
“二位师兄,再留几天吧。”
话音回荡间,两人见陈沅朝他们喊话,瞬间就跟见鬼似的麻溜地跑了。
几息之后消失在下山的林地里,似乎再不走就走不成了。
令陈沅不由得暗骂:“两个有异性没人性的家伙,至于嘛!”
看了看一边停着的林家马车,赶车的老仆朝他一笑。
陈沅无语:“哎,终归还是我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说完转身回正堂内,晓晓师妹还没走呢,不得哭点东西,不然没有机会了。
三清殿内,神龛上的神像蒙了层薄灰,烛火明明灭灭,映着殿内最后两个身影。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名叫林晓晓,肩上挎着包袱,恭恭敬敬地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起身奉香之后,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师兄陈沅。
青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身形单薄,眼神有些发直,正盯着神龛上的三清像出神,一副呆愣愣的模样。
晓晓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人藏不住的怅然:“师兄,大师兄他们都走了,我也要离开了。”
她出身林族人家,六岁时大病恰好遇到外出寻游的张道人,解了她的病邪,后其父母让她随张道人修行,待大一点再接回家。
只是一个月前张道人去世,几个弟子也相继收拾包袱散伙了,她自然不可能和陈沅留在义庄。
这不,林家一大早就派老仆人来接!
晓晓的话音刚落,身旁的陈沅像是突然回过神来。
他脸色一变,瞬间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两步跨到晓晓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使劲儿晃了晃。
那眉头皱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着,活脱脱一副天塌下来的伤心模样:“晓晓师妹,怎么你也要离师兄而去。”
“没有你,师兄今后怎么活啊?”
晓晓低头瞥了眼被攥住的胳膊,又抬眼瞧着陈沅,要不见他没眼泪,她差点都信了。
陈沅那脸上挤出来的伤心浓得化不开,可眼眶干干净净的,半滴眼泪都没有。
反倒有两滴鼻涕快要挂到鼻尖,眼看着就要蹭到自己的衣袖上。
“啧~咦~”
晓晓一脸嫌弃,白嫩的小手用力扒拉开陈沅的手。
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三尺远的距离,生怕他把那黏糊糊的鼻涕蹭到自己身上。
陈沅见状,故意抬手在眼角抹了抹,手指在眼眶上蹭了半天,还想凑上来继续演。
“师妹啊……”
“停!”
晓晓脆生生地喝了一声,叉着腰瞪他:“师兄,你站那儿别动。”
陈沅的动作僵在半空,眼巴巴地看着她,暗道:“坏了,这丫头不好骗了。”
都说打弟弟要趁早,哄妹妹零食玩具不能少。他是倒反天罡,哄骗了不少晓晓师妹的生活费。
没办法,穷鬼师父包括他们几个师兄弟,这三年都是靠师妹救济的。
晓晓叹了口气,小姑娘还是心软,多了几分认真:“师父去世了,这义庄撑不下去了。”
“大师兄他们要各谋生计,我呢,要回家去当我的大小姐,以后师兄你好好保重。”
陈沅:“师妹,再多留几天吧,好歹给师父办个周年法事再走噻。”
“办个屁,师父才死没几天,周年要等明年才能办,我可管不着了。还有,义庄的年契要到期了,师兄你还是早做打算吧。”
陈沅脸上的嬉笑地带着谄媚的笑,凑上前两步:“师妹,要不你再资助师兄点。将来师兄神功大成,一定带你修仙,吃香的喝辣的!”
晓晓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师父到死都没修出什么来,师兄你还是算了吧。”
“早点离开这儿,寻个正经营生谋生,别像去年一样,去次京城被人打了个半死,还是师父把你带回来的。”
“好了,我也不废话了,师兄再见,不对,再也不见!”
她说完不再多言,转身拎起放在神龛旁的小包袱,脚步轻快地往殿外走。
对于自己这个不着调又爱骗小孩子的师兄,她是真受不了。
陈沅见晓晓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庄门外,看着三清像无奈叹气,上了一炷香拜了拜。
心中想着:“不行,还是得出去送送师妹,不然活不下去啊。”
想着便抬脚追了出去,好在对方还没走,还在搬行李。
义庄的烂石板路上,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辕旁站着个须发花白的老仆,正弯腰麻利地将晓晓的包袱往车厢里搬。
晓晓站在一旁,踮着脚将最后一个绣着兰草的小包袱递过去,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瞧见气喘吁吁的陈沅,嘴角微微一动。
陈沅快步走到她面前,准备继续说点什么:“师妹……”
晓晓不想听他说不着调的话,于是打断他的话,告诉他:“师兄,你给我做的木头老虎、竹蜻蜓……我都收起来放在师父屋里的旧木箱里了。”
陈沅脸上瞬间苦涩,声音低了些:“没关系,要不师妹你还是带走吧,好歹是师兄亲手给你做的,留个念想也好。”
他说话时,眉眼低垂,嘴角微微抿着,那副怅然若失的模样,落在一旁林家老仆的眼里。
老仆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瞅了一眼少年,又看了看自家小姐。
浑浊的眼眸里闪过几分感叹:“小姐在义庄这些年,多亏了这些师兄弟照拂,瞧着这相处的模样,倒是真真切切的情分。”
“可惜张道人仙逝后,他的弟子们相继离开,义庄散了这少年无依无靠,往后要独自闯荡谋生。”
想到这里,老仆又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添了几分惋惜。
晓晓却摇了摇头,将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轻快:“不了,还是留给师兄自己玩吧。我走了,师兄保重。”
陈沅点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只闷闷地应了句:“师妹,你也要保重啊。”
晓晓撩起车帘,弯腰坐进了车厢,喊到:“管家,我们走吧。”
“好嘞,大小姐您坐好了。”
老仆麻利地跳上车辕,将缰绳一抖,调转车头。
陈沅绕着车边,伸手拉了一下车帘子,“师妹,你要保重啊。”
“知道了,知道了。”晓晓有些不耐烦,但看到师兄真挚的眼神,心里还是有些不忍。
但没办法,自己终归要离开的。
陈沅捕捉到师妹的表情变化,继续带着苦涩和不舍,恳切问道:“师妹,我们还会再见吗?再见的时候,你一定要幸福,好不好?”
晓晓闻言,愣了愣,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嗯,师兄你也是。”
陈沅闻言这才放下车帘,将那点离愁别绪掩在了青布之后。
望着缓缓跑起来的马车,他又拔高了声音喊:“师妹,再见的时候,你要开心,要幸福,好不好?”
马车里没再传来回应,赶车的老仆却听得心头一热,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颤。
浑浊的眼泪竟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他连忙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暗自叹道:“人老了,就是见不得这般生离死别的场面。”
“驾!”鞭子轻响,马车轱辘轱辘地往前驶去。
陈沅小跑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师妹……今后你的世界没有我了,没关系,你要自己幸福啊。”
马车越来越快,他也加速了一下,嘴里的悲伤呼唤:“师妹……师妹啊……”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夸张的凄厉,活脱脱一副肝肠寸断的模样:“师妹,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师妹……”
车辕上的老仆听得鼻头更酸了,抬手抹了把脸,又甩了一鞭子,马车跑得更快了些。
陈沅追着跑了小半段路,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马车颠簸了一下,一个青布钱袋啪嗒一声,从车窗里掉了出来,落在马车道路上。
陈沅的眼睛瞬间亮了,几步冲过去麻溜地捡起钱袋,动作快得像是怕被人瞧见。
方才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意。
“小样儿,还不拿捏。”
“还真是个小富婆啊,足足有二十两。”
掂了掂手里的钱袋,抬头望着马车渐渐消失在路弯的尽头,眼底满是得意和惆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