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琴音涤心
庙内一片死寂。
只有莫邪剑插入地面的嗡鸣声，以及篝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敲打着每个人的心弦。
司徒厉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先是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随后猛地抬头，凶戾的目光如同两把刮骨钢刀，射向庙外无尽的黑暗。
“谁？！藏头露尾，给老夫滚出来！”他声音中的戏谑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被接连挑衅后的狂怒。先是被一个野小子用火星逼退，接着到手的莫邪剑竟自行抗拒，还被不知名的暗器打落，这对他“血手人屠”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庙外，月光清冷，山林寂静，唯有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然而，就在这片寂静之中，一缕琴音，如同山间悄然涌出的清泉，幽幽地、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入了破庙。
琴音初起时极轻极缓，几个简单的音符，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力量，仿佛能洗涤人心头的焦躁与杀意。音色空灵澄澈，与这肃杀破败的荒庙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琴声渐响，曲调舒缓平和，宛如月下漫步，溪流潺潺，又似清风拂面，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心神。
苏清尘原本狂跳的心脏，在这琴音入耳后，竟奇迹般地平复了几分。他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茫然地看向庙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弹琴的，莫非就是刚才说话和出手的人？
沈梦瑶也怔住了，她自幼随师傅学艺，也通音律，却从未听过如此能直透心底的琴声。这琴音似乎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内力，能安抚情绪，化解戾气。
就连怒火攻心的司徒厉，在听到这琴音后，周身那沸腾的杀气也不由自主地滞了一滞。他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能以音律影响他人心神，这绝非普通乐师所能做到，来者定然是内家高手！
秦川持剑而立，警惕未减，但目光中也流露出些许讶异。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这琴音……中正平和，暗含玄门导引之术，能清心净念，非邪道所为。”
琴音流转，并不激昂，却绵绵密密，无形中在庙宇内外构筑起一种奇特的氛围，将司徒厉那骇人的杀气冲淡了不少。
“装神弄鬼！”司徒厉强压下心头被琴音引动的烦躁，厉声喝道，“以为凭这区区靡靡之音，就能拦住老夫吗？！”他虽如此说，却并未立刻动手，显然对这未知的弹琴者心存忌惮。
就在这时，那清冷平静的女子声音再次响起，与琴音相和，更添几分缥缈：
“司徒前辈武功盖世，小女子自然拦不住。只是，神兵通灵，强求无益，反受其咎。前辈何必为了身外之物，枉造杀孽，徒增心魔？”
声音来源飘忽不定，仿佛来自四面八方，让人难以捕捉其确切位置。
司徒厉眼神闪烁，他死死盯着插在地上的莫邪剑，又扫过严阵以待的秦川，以及庙外那不知深浅的弹琴女子，心中迅速权衡。
莫邪剑方才爆发的抗拒意志和凌厉剑气，让他心有余悸。这等神兵，若不能心甘情愿为其所用，强行夺取，确实可能反噬己身。更何况，眼前这武当小道士已是不易对付，再加上一个能以音律扰人心神的神秘女子，以及那两个虽然武功低微却诡计多端的小辈……
他司徒厉能活到今天，靠的不仅是狠辣，更是审时度势。
“哼！”司徒厉重重冷哼一声，如同平地惊雷，打破了琴音的宁静，“今日便给武当和那藏头露尾的丫头一个面子！”
他目光阴鸷地扫过苏清尘三人，最后定格在莫邪剑上，语气森然：“不过，此剑老夫志在必得！暂且寄存在你们这里。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他黑袍一甩，身形如一只巨大的夜枭，倒掠而出，瞬间融入庙外的黑暗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只留下那充满威胁的话语在夜空中回荡。
压迫感如同潮水般退去。
破庙内，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都有种虚脱般的感觉。
苏清尘直接呈“大”字形躺倒在地，望着布满蛛网的庙顶，喃喃道：“妈的……这老怪物……总算走了……吓死小爷了……”
沈梦瑶也腿一软，靠在斑驳的墙壁上，抚着胸口，心有余悸。
秦川缓缓收剑入鞘，脸色依旧凝重，对着庙外拱手，扬声道：“多谢姑娘出手相助，援手之恩，武当秦川铭记于心。不知姑娘可否现身一见，容我等当面拜谢？”
琴音并未停止，反而曲调微微一转，变得更加轻柔婉转，似在回应。
片刻后，脚步声轻轻响起。
在庙门口清冷的月光下，先前在市集惊鸿一瞥的那位青衣侍女，率先走了进来。她手中捧着一具古朴的七弦琴，显然刚才那涤荡心神的琴音便是由此而发。
而在她身后，那位气质清丽绝俗、宛如空谷幽兰的淡青衣裙女子，款步而入。
月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朦胧的光晕，她神色平静，目光清澈，先是看了一眼插在地上、依旧散发着幽幽青光的莫邪剑，随后才将视线转向庙内的三人，微微颔首。
“举手之劳，秦道长不必客气。”她的声音与琴音一般，带着一种令人心静的魔力。
苏清尘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眼睛瞪得老大：“是……是你们？！市集上那个……”他没想到，出手相助的，竟然是白天在市集有过一面之缘的神秘女子和她的侍女！
沈梦瑶也认出了对方，心中惊讶之余，看着对方那超凡脱俗的气质和容貌，再想起苏清尘白天那副“看傻了”的样子，没来由地心里微微泛酸，轻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秦川显然也记得这主仆二人，再次拱手：“原来是姑娘。白日市集援手，今夜又救我三人于危难，此恩甚重。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淡青衣裙女子目光流转，掠过惊魂未定的苏清尘，又看了看似乎有些赌气的沈梦瑶，最后迎上秦川诚挚的目光，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清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小女子姓柳，名倾心。”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近日家中遭逢变故，欲往江南投亲，途经此地，见几位有难，故而略施援手，诸位不必挂怀。”
柳倾心。
苏清尘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得人如其名，倾国倾城，心思玲珑。
秦川点了点头：“柳姑娘。”他顿了顿，看向地上的莫邪剑，眉头微蹙，“此剑凶戾，且已引来司徒厉这等魔头觊觎，不知柳姑娘对此有何高见？”
柳倾心缓步走到莫邪剑旁，并未伸手去碰，只是静静凝视着那古朴的剑柄和隐隐流光的剑身。她观察得极为仔细，仿佛在阅读一本深奥的古籍。
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却意外地落在了刚刚爬起来的苏清尘身上。
“此剑确有灵性，且煞气极重，非心志坚定、秉性纯良之人，难以驾驭，反受其害。”她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方才剑身异动，抗拒司徒厉是真，但……我观其剑气流转，在爆发之前，似乎对苏公子……并无太大排斥。”
“啊？对我？”苏清尘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错愕。
沈梦瑶也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柳倾心，又看看苏清尘。
秦川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柳倾心轻轻颔首：“只是感觉，或许苏公子与此剑，有几分未尽的缘分也未可知。”
她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在苏清尘和沈梦瑶心中荡开了层层涟漪。
苏清尘看着那柄散发着幽光的古剑，心里嘀咕：缘分？差点被它害死的缘分吗？
沈梦瑶则咬紧了嘴唇，看着苏清尘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又看看气质高华的柳倾心，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更浓了。
破庙之内，篝火重明，琴音虽歇，但新的波澜，已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