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剑怒龙吟
猎寨的木门被猛地推开时,天光已大亮,却驱不散屋内的阴霾。
柳倾心正扶着墙慢慢走动活动筋骨,青黛靠坐在榻上运气调息。门响的瞬间,两人同时抬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然而,当看到苏清尘一身血污、步履踉跄地踏入,身后跟着面色灰败、泪痕斑驳的徐老和沈梦瑶,而唯独不见那道熟悉的灰色身影时,那希冀的光骤然破碎。
“秦川道长呢?”柳倾心的声音很轻,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苏清尘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块烧红的炭,一个字也吐不出。他低下头,不敢看柳倾心和青黛的眼睛。
沈梦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到柳倾心怀里:“柳姐姐……秦道长他……他被坏人抓走了!都是为了救我和徐爷爷……呜呜呜……”
青黛猛地坐直身体,牵动伤口,疼得脸色一白,却死死盯着苏清尘:“说清楚!怎么回事?”
徐老老泪纵横,断断续续将昨夜经过说了一遍。当听到秦川独战群敌,最后掷出道簪嘶吼“秦川未辱师门”时,柳倾心身子晃了晃,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脸上血色尽褪。青黛则一拳砸在床板上,木屑纷飞,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痛楚。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沈梦瑶压抑的抽泣声。
“是我的错。”苏清尘终于嘶哑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是我武功不济,计划不周,害了秦道长……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们……”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青黛厉声打断他,眼圈通红,“秦川用命换你们回来,不是让你们在这里自怨自艾的!”
柳倾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走到苏清尘面前,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却带着冰凉的质地:“墨璇姑娘也不在营地?”
苏清尘摇头,将秦川最后的话复述一遍:“他说‘墨璇……被送往……龙……’,没说完就被打晕了。”
“龙……”柳倾心蹙眉思索,转向徐老,“徐老,这山中带‘龙’字的地方……”
徐老擦着眼泪:“最有可能的就是‘龙骨洞窟’了!那地方邪性得很,在更深的山里,传说有龙骨化石,还有……还有不干净的东西。千机阁把墨璇姑娘和秦道长都往那里送,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苏清尘身体猛地一震,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几步,靠在了墙壁上。他腰间的莫邪剑,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无比,剑鞘甚至冒出缕缕几乎看不见的、扭曲空气的热流!与此同时,一股冰冷、威严、充满压迫感的意志,如同冰锥般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欲救同道……须入龙潭……”
八个字,清晰无比,不似人言,更似某种古老存在的低语。伴随着这低语,苏清尘眼前骤然闪过纷乱的画面:幽暗深邃的洞穴、巨大的惨白骨骼化石、一处古朴的祭坛,以及祭坛上……两道交相辉映的剑影!
“啊——!”他头痛欲裂,下意识地握住剑柄。就在他掌心与剑柄相触的刹那,异变陡生!
暗青色的剑鞘表面,一道赤红如血、形似龙形的纹路骤然浮现,蜿蜒游动,发出微弱的灼光!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庞大、更加暴戾的灼热气息,自剑身轰然涌入苏清尘的手臂经脉!
“苏公子!”柳倾心惊呼。
苏清尘只觉得右臂如同被岩浆灌注,炽痛难当,一股狂暴的杀意伴随着磅礴的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几乎要撕裂他的神智。他双目瞬间布满血丝,低吼一声,竟不由自主地拔剑出鞘!
“铮——!”
龙纹自剑柄蔓延至剑身中部,赤芒流转,剑鸣声中竟隐隐带有一丝龙吟之威!屋内的温度骤然升高,火堆的火焰都为之摇曳不定。
“他的剑……不对劲!”青黛强撑着想下床。
苏清尘已听不见外界声音,脑海中只剩下悲愤、自责与那股冰冷的杀意。他持剑在手,无意识地挥动起来。招式毫无章法,却狠厉绝伦,剑风呼啸,赤芒闪烁,每一剑都带着撕裂一切的狂暴意志,将屋内简陋的家具劈得木屑纷飞,墙壁上留下道道焦黑剑痕。他仿佛在与无形的敌人搏杀,又像是在发泄内心的痛苦。
“他被剑控制了!”柳倾心看得心惊,那剑意充满暴戾,绝非正道。她看出苏清尘步伐已乱,气息翻腾,再这样下去,必定真气逆乱,经脉受损!
“苏大哥!快停下!”沈梦瑶吓得尖叫。
徐老想上前,却被凌厉的剑风逼退。
柳倾心一咬牙,对青黛急道:“青黛姑娘,可否用暗器击他手腕穴道?”
青黛摇头:“他动作太快,剑风太乱,我如今状态,没有把握,恐反伤他。”
眼看苏清尘一剑劈向承重柱,若柱子断裂,木屋恐将坍塌!柳倾心不再犹豫,她深吸一口气,竟不顾自身虚弱,看准苏清尘剑势的一个微小间隙,娇小的身形如穿花蝴蝶般揉身而上!
“柳姑娘不可!”青黛和徐老大惊。
柳倾心险之又险地避过一道横扫的赤芒,已切入苏清尘身前五尺之内。她手中不知何时已扣住三枚细长的金针,眼神专注如鹰隼,出手如电,分取苏清尘右臂“曲池”、“手三里”,以及颈后“风池”三穴!同时口中低诵药王谷清心宁神的“安魂咒”,声音虽轻,却带着奇特的韵律。
“噗噗噗!”三枚金针精准刺入。苏清尘挥剑的动作猛地一滞,赤红的眼眸中出现一丝挣扎的清明。柳倾心趁机并指如剑,疾点他胸口“膻中穴”!
“呃!”苏清尘浑身剧震,手中莫邪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剑身龙纹迅速隐去。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向后倒去,被抢上前的徐老扶住,“哇”地吐出一口带着灼热气息的淤血。
“苏公子!”柳倾心自己也因强行动用真气、心神损耗而脸色惨白,摇摇欲坠,被沈梦瑶扶住。
苏清尘喘着粗气,眼神渐渐恢复清明,看到一片狼藉的屋子和众人担忧惊恐的目光,尤其是柳倾心嘴角未擦净的血丝,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心中愧疚更甚。“柳姑娘……我……”
“无妨,只是气血翻腾,轻微内伤。”柳倾心摆摆手,示意沈梦瑶将自己扶到苏清尘身边。她仔细为苏清尘把脉,眉头越皱越紧,“你体内多了一股极其暴烈的外来真气,与莫邪剑有关?刚才发生了什么?”
苏清尘将脑海中出现的低语和画面,以及那瞬间涌入的狂暴力量说了一遍。众人听得面面相觑,这已远超寻常武学范畴。
“剑有灵性,竟能传意……‘须入龙潭’,必是龙骨洞窟无疑。”柳倾心沉吟,眼中闪过决断,“秦道长和墨璇姑娘都在那里,我们必须去。但以我们现在的状态……”
她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对青黛道:“青黛姑娘,请将我随身锦囊最内层那个以银线封口的黑色小囊取来。”
青黛依言取出。柳倾心接过,摩挲着黑色小囊上的银线绣纹——那是一株简化的神农尝草图。她神色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肃穆。
“柳姐姐,这是?”沈梦瑶不安地问。
“药王谷禁术,‘神农祭’。”柳倾心缓缓道,“可短时间内激发人体潜能,令五感(除视觉)敏锐十倍,气血运行加速,体力倍增,尤擅辨毒识药、感应地脉气息。但代价是……施术期间,双目失明。且七日之后,若不能服下特定解药并静养,可能永久失明。”
“不行!”苏清尘和青黛异口同声反对。
“太危险了!”苏清尘急道,“我们另想办法,绝不能让你……”
“没有时间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柳倾心打断他,语气异常坚定,“秦道长被俘,每多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墨璇姑娘下落不明。千机阁行动迅捷,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或跟上他们。我如今体弱,走山路都难,是你们的拖累。施展此术,我至少能自保,更能为你们探路、辨险、寻踪。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她转向苏清尘,虽然视线已开始模糊,却努力“看”着他的方向:“苏公子,你不是累赘,你是我们当中唯一能执掌那柄剑的人。秦道长用命换来的机会,墨璇姑娘还在等待,栖霞山的异变需要查明。我们需要你清醒,需要你带领我们走下去。让我做完我能做的事,好吗?”
苏清尘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庞,喉咙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
柳倾心不再多言,请青黛和沈梦瑶帮忙准备热水、净布。她独自走到屋内相对干净的角落,解开黑色小囊,里面是一排七根长短不一、颜色暗沉的奇异骨针,以及一个小巧的玉瓶。
她将骨针在火上灼烤至微红,褪去外袍,只着单衣。在青黛的协助下,她将那七根骨针,依照特定顺序与深浅,缓缓刺入自己头顶、后颈、背心的七处隐秘大穴。每一针刺入,她都浑身剧颤,脸色更白一分,却咬紧牙关不发一声。
当第七针刺入时,她闷哼一声,眼角、耳际、鼻下竟缓缓渗出血丝!看得沈梦瑶死死捂住嘴,泪如泉涌。
片刻后,柳倾心拔针,将玉瓶中的药液一饮而尽。她虚弱地靠倒在沈梦瑶怀中,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约莫一炷香后,她悠悠转醒。睁开眼睛时,众人看到,她那原本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翳,目光涣散,失去了焦距。
“柳姐姐,你看得见我吗?”沈梦瑶颤抖着手在她眼前晃动。
柳倾心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然后嘴角努力扯出一丝笑意:“梦瑶,别晃手,有风。我……现在看东西很模糊,只有光和影。但是,”她深吸一口气,“我能闻到你手上刚才采药留下的‘青蒿’和‘土茯苓’的味道,很清晰。能听到屋外东侧三十步外有只山鼠在挖洞,西边小溪水流比昨日急了半分。能感觉到……地下约五尺深处,有细微的、冰冷的地脉气息在缓慢流动,方向……偏西北。”
神农祭,成了。
她摸索着握住沈梦瑶的手,轻声道:“现在,我能‘看’路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龙潭’?”
苏清尘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来。他看着柳倾心失去神采却依旧平静的双眼,看着徐老手中的染血道簪和铁牌,看着青黛强忍伤痛挺直的背脊,看着沈梦瑶哭红的眼睛里的依赖。
悲痛、愧疚、愤怒、无力……种种情绪最终化为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底,却也让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静与坚定。
他弯腰,捡起地上已恢复古朴的莫邪剑,归入鞘中。然后,走到柳倾心面前,单膝跪下,双手抱拳,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柳姑娘,此恩此情,苏清尘永世不忘。我在此立誓,必竭尽全力,救回秦道长与墨璇姑娘,查明真相,荡平邪祟。纵前方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清尘亦往矣!请你……指引我们方向。”
柳倾心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感受到那股破釜沉舟的决心。她轻轻点头,灰翳的眸子“望”向西北,那里是龙骨洞窟的方向,也是黑暗与希望交织的未知之地。
“收拾行装,一个时辰后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