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枫林初霁
晨光穿透薄雾,为江南大地披上一层柔和的纱衣。空气湿润,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与北方干燥凛冽的风截然不同。然而,跋涉了一夜、身心俱疲的四人(苏清尘仍在秦川背上昏迷)却无心欣赏这江南晨景。
根据柳倾心的记忆和沿途小心打听,他们终于在清晨时分,找到了掩映在一片如火枫林之中的小镇——枫林镇。
镇子不大,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几条青石板路蜿蜒其中,店铺陆续开门,炊烟袅袅,显得静谧而祥和。镇外枫叶虽未全红,但已染上深深浅浅的橙黄,在晨光中摇曳生姿,不愧其名。此地已属江南腹地,远离沧澜江的喧嚣,似乎暂时脱离了追杀的风暴中心。
秦川背着苏清尘,寻着路人指引,找到了镇上唯一一家像样的医馆——“百草堂”。坐堂的是一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老大夫,姓孙。见到秦川背着个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的年轻人进来,后面还跟着三位气质不凡却难掩疲惫的女子,孙大夫不敢怠慢,连忙将人引到内堂。
将苏清尘小心放在病榻上,秦川简短说明是途中遭遇水匪,同伴为护众人脱险力战受伤,隐去了莫邪剑和剑气横江等骇人部分。沈梦瑶在一旁急得眼圈又红了,连声恳求:“大夫,求您一定要救救他!”
孙大夫点了点头,示意众人稍安,便坐下来为苏清尘诊脉。手指刚搭上脉门,老大夫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越诊神色越是凝重。他又翻看了苏清尘的眼睑,探了探他的额头和掌心,半晌不语。
“大夫,他……他怎么样?”沈梦瑶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颤音。
孙大夫收回手,捋了捋胡须,沉吟道:“这位公子……脉象奇特啊。外伤并不严重,但内里……气血亏虚至极,心神损耗过度,这像是……像是精力被某种狂暴力量瞬间抽空,又遭到剧烈反震所致。更奇的是,他体内有一股极寒极锐的异种气息盘踞不去,在不断侵蚀他的经脉元气,老朽行医数十年,未曾见过如此古怪的‘伤势’。”
秦川与柳倾心对视一眼,心中了然:那异种气息,必然是强行催动莫邪剑后残留的剑煞之气!
“可能医治?”秦川沉声问道,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孙大夫沉吟良久,缓缓道:“常规的补气血、安神定志的方子,老朽可以开。但他体内那股异气,老朽无能为力。它……它仿佛有灵性一般,排斥药力,甚至……似乎还在缓慢吸收他自身的元气壮大己身。若不能化解或引出此气,再多的补药,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甚至可能助长其势。”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让沈梦瑶的心沉到谷底。连经验丰富的老大夫都束手无策?
柳倾心却上前一步,盈盈一礼:“孙大夫,请问这枫林镇附近,或江南之地,可有什么杏林圣手,或者……精通奇难杂症、内家疗伤之法的高人?”
孙大夫看了柳倾心一眼,似乎察觉到这女子气度不凡,想了想道:“若说江南杏林,首推杭州‘回春谷’的薛神医,但他老人家行踪飘渺,千金难求一见。至于精通内家疗伤……唉,那都是江湖高人,非我等寻常医者所能知了。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镇子东头‘听竹小筑’里,住着一位姓墨的先生,是几年前搬来的。此人深居简出,偶尔采药,气度不凡。镇上有疑难杂症久治不愈的,有胆大的去求问,他有时会指点一二,往往能另辟蹊径。但他脾气有些古怪,从不轻易见人,更不出诊。诸位若实在无法,或可……去碰碰运气,但切莫强求,更不可得罪。”
“墨先生?”秦川默默记下。
孙大夫开了方子,又取出一小瓶自家秘制的“养元丹”,嘱咐先服下稳住心脉,再按时服用汤药,需绝对静养。秦川付了诊金药费,又在医馆后院租下两间僻静的客房,将苏清尘安顿下来。
喂苏清尘服下养元丹后,他苍白的脸色似乎稍微好转了一丝,呼吸也平稳了些,但依旧昏迷不醒,眉头不时紧蹙,仿佛在梦中仍在与痛苦抗争。
沈梦瑶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用湿毛巾轻轻擦拭他的脸颊和手掌,动作笨拙却异常轻柔。柳倾心则让青黛去抓药、煎药。秦川安置好众人后,便出了医馆,看似闲逛,实则是在熟悉枫林镇的环境,并暗中留意是否有可疑人物或风吹草动。
枫林镇果然宁静,百姓安居乐业,似乎并未受到什么江湖风波的影响。秦川稍稍放心,在镇口茶摊坐下,要了碗茶,凝神细听周围茶客的闲谈。
起初多是些家长里短、收成买卖,但很快,几个外地行商打扮的人压低的交谈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听说了吗?昨晚沧澜江上出大事了!”
“可不嘛!江蛟帮的两条快船,在江心让人给劈了!”
“真的假的?谁这么大胆子?敢动江蛟帮的船?”
“千真万确!我有个表亲在江蛟帮下面跑腿,传回来的消息!说是追几个带宝贝的外乡人,结果追到江心,对方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法,一道青光闪过,陈涛舵主的船直接碎成两半!韩猛舵主的船也废了!”
“青光?难道是……传说中的剑气?”
“嘘!小声点!这事儿邪乎!江蛟帮上面震怒,已经下令沿江严查,各处码头渡口都增了人手,悬赏捉拿那几个外乡人呢!听说画像都出来了!”
“乖乖,这是捅了马蜂窝啊……”
“何止!听说那青光剑气冲天的景象,上下游几十里都有人看见!现在江湖上都在猜,到底是什么宝贝,能有这么大威力?会不会是……传说中的那几样东西?”
秦川心中一凛。消息传得果然快!虽然描述夸张(“妖法”、“碎成两半”),但核心信息无误。江蛟帮果然不会善罢甘休,悬赏捉拿令已下。而且“剑气横江”的异象已经引起了更广泛江湖势力的关注和猜测,麻烦只会越来越大。
他不动声色地喝完茶,留下茶钱,起身离开。必须尽快让苏清尘醒来,并且找到化解剑煞之法,否则在这江南之地,他们将寸步难行。
回到医馆后院,汤药已经煎好。沈梦瑶小心翼翼地喂昏迷的苏清尘服下,虽然大半流出,但总归喝进去一些。柳倾心正在低声与青黛商议着什么。
见秦川回来,柳倾心抬头问道:“秦道长,外面情况如何?”
秦川将听到的消息简要说了,众人神色更加凝重。
“江蛟帮悬赏,我们四人(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苏清尘)形貌特征恐怕已被掌握,此地不宜久留太久。”秦川道,“但苏兄弟的状况……”
柳倾心眸光微闪,看向床上昏迷的苏清尘,轻声道:“孙大夫提及的那位墨先生,或许是我们眼下唯一的希望。他既能指点疑难杂症,或许对这类‘异气’有所了解。只是……如何能请他出手?”
沈梦瑶立刻道:“我去求他!磕头也行!只要他能救这个无赖!”
秦川摇头:“那位墨先生既然脾气古怪,不轻易见人,强求恐适得其反。需得想个法子,投其所好,或者……让他不得不感兴趣。”
柳倾心思索片刻,忽然道:“或许,我们可以从‘病症’本身入手。孙大夫说,苏公子体内异气‘有灵性’,排斥药力,吸收元气。若我们将此特征,以‘奇症’之名,匿名投书请教,不提身份来历,只述症状,或可引他好奇,主动探究?”
秦川眼睛一亮:“此法可行!柳姑娘心思缜密。只是,这症状描述需把握分寸,既要点明奇特之处,又不能泄露剑煞和莫邪剑的根底。”
“此事交由我来斟酌措辞。”柳倾心颔首。
就在这时,床上的苏清尘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睫毛颤动了几下。
“他醒了?!”沈梦瑶惊喜地扑到床边。
苏清尘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沈梦瑶那张写满担忧和惊喜的俏脸,以及秦川、柳倾心关切的目光。他只觉得浑身无处不痛,尤其是经脉之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游走穿刺,脑子里更是昏沉胀痛,如同灌了铅。
“我……这是……在哪?”他声音沙哑干涩,几乎听不清。
“枫林镇,医馆。你别乱动,好好躺着。”沈梦瑶连忙按住他,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听到“枫林镇”,苏清尘记忆的碎片慢慢拼凑——漆黑的江面,恐怖的剑气,撕心裂肺的反噬,无尽的冰冷与黑暗……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却发现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
“剑……”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放心,剑在,我们都安全。”秦川明白他的意思,沉声道,“但你伤得很重,需要静养。”
苏清尘疲惫地闭上眼,体内那股冰冷的剑煞之气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比外伤更加难熬。但他能醒来,看到大家都平安,心中那块大石总算落下了一角。
短暂的清醒耗尽了刚刚聚集的力气,他很快又沉沉睡去,但这一次,呼吸平稳了许多。
看到他能醒来,众人心中稍安。柳倾心立刻去准备匿名投书的信笺。秦川则开始规划下一步:一旦从墨先生那里得到线索或方法,必须立刻转移,枫林镇绝非久留之地。
枫叶镇看似平静的晨光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而苏清尘艰难的抗争与恢复之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