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火耀锋鸣
子时过半，月隐云层。
猎寨中，苏清尘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莫邪剑悬于腰侧，柳倾心给的药粉分置左右袖袋，怀中是火折与铜盆。他看向身旁——徐老紧握一把柴刀，老脸绷得紧紧；沈梦瑶抱着那捆特制的、浸了松脂的藤条火把，小手微微发抖，却努力挺直背脊。
“怕吗？”苏清尘低声问。
沈梦瑶用力摇头，声音却发颤：“不、不怕！秦道长还在等我们呢！”
柳倾心将一个小巧的皮囊塞进苏清尘手中，里面是她连夜配制的简易伤药和解毒丸。“一切小心，以制造混乱为主，切勿恋战。见到秦道长信号，立刻按计划路线撤回。”她的目光扫过三人，“无论如何，活着回来。”
青黛倚在门边，脸色苍白，只说了一句：“缺口在东南，木栅旧损。”
苏清尘重重点头，对柳倾心和青黛抱拳：“保重。”转身一挥手，“走！”
三人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坡，没入浓稠的夜色。按计划，徐老和沈梦瑶前往东侧山坡的马蜂窝区域，苏清尘则独自前往南沟与空石潭，负责制造主要声动。
山林死寂，唯有风声穿叶。苏清尘将轻功提到极致，脚踩落叶竟只发出微不可闻的“沙沙”声。莫邪剑在鞘中安静异常，但他能感觉到，越是靠近千机阁营地方向，剑身那丝温热便越是明显。
南沟湿滑，怪石嶙峋。苏清尘找到徐老描述的“响尾蜥”巢穴区域——几片布满孔洞的松散页岩。他取出铜盆和一根硬木棒，藏身石后，凝神望向数里外那片隐约有几点火光的营地方向。
时间缓慢流逝。突然，营地东南角，三下微弱的、如同萤火般的反光一闪而逝！
秦川的信号！他已到位！
苏清尘心脏狂跳，不再犹豫，挥起木棒，对准那片空心页岩用力敲下！
“咚——！”
沉闷而巨大的回响在寂静的山谷中骤然炸开，远远传开，在岩壁间碰撞回荡，果真如战鼓擂动！他不停手，“咚咚咚”连续敲击，节奏杂乱却气势惊人。同时，他运气开声，模仿多人冲锋的呼喝：“杀——！”“围起来——！”声音在沟壑中反复折射，听起来竟似有数十人呐喊。
几乎在鼓响人嚎的同时，东侧山坡方向，猛地亮起一团耀眼的火光！紧接着是“嗡嗡嗡”如同闷雷般的轰鸣骤然爆发——那是成千上万被激怒的马蜂倾巢而出的声音！火光迅速蔓延，点燃了坡上的枯草灌木，将那片天空映得通红！
“成了！”苏清尘精神一振。徐老和沈梦瑶成功了！
远处的营地瞬间炸锅！火光人影晃动，呼喝声、警哨声刺破夜空。大批黑衣人从帐篷中冲出，朝着鼓声和火光最盛的东、南两个方向扑来。营地正面顿时空虚不少。
苏清尘停止敲击，伏低身形，按照计划，他应该立刻向预定撤离点汇合。但就在他准备移动时，莫邪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震颤，剑柄灼热！
他猛地抬头，只见营地侧面，一道熟悉的灰色身影正如鬼魅般掠出，却不是朝着撤离点，而是向着东侧火光冲天的方向疾驰！是秦川！但他身后，竟有四五名黑衣人紧追不舍，为首一人身法极快，手中弯刀在火光中映出寒芒。
怎么回事？秦道长不是该在营地内寻找墨璇吗？怎么反而出来了？还被人追击？
苏清尘心中涌起不祥预感。他顾不上撤离，一咬牙，身形展动，朝着秦川的方向斜插过去接应。
东侧山坡已乱成一团。大火借着风势蔓延，马蜂群疯狂攻击一切移动的物体。徐老和沈梦瑶原本该在点燃蜂巢后立刻沿预定小路撤退，但苏清尘赶到时，却看到令他血液凝固的一幕：
沈梦瑶似乎被一只马蜂蜇中，痛呼一声摔倒在地，火把脱手，引燃了身边的草丛，瞬间将她和护在她身前的徐老困在了一小片火圈中！而三名被蜂群和大火逼得恼羞成怒的黑衣人，正挥舞弯刀，试图穿过火圈擒拿他们！
“老家伙和小娘皮！是你们搞的鬼！”一名黑衣人恶狠狠地劈开几只马蜂，刀光直取徐老面门。
徐老柴刀乱挥，毫无章法，眼看就要毙命刀下。
“住手！”一声厉喝，秦川的身影如苍鹰掠至，长剑“铮”然出鞘，一式“拨云见日”，精准地挑开那致命一刀，同时左掌拍出，将另一名逼近沈梦瑶的黑衣人震退三步。
“秦道长！”徐老和沈梦瑶绝处逢生，又惊又喜。
但秦川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反而急喝道：“快走！墨璇不在营中！这是陷阱，他们在拖延时间！”
话音未落，那名身法最快的追兵首领已然杀到，弯刀划出诡异的弧线，直削秦川双腿，刀风凌厉，显然是个硬茬子。秦川回剑格挡，“铛”的一声大响，两人各退一步。另外几名黑衣人也围了上来，配合默契，刀光织成一片，将秦川困在核心。
秦川施展真武观“两仪剑法”，剑光如环，守得滴水不漏，偶尔剑势如毒蛇吐信，必能逼退一人或留下道伤口。但他左臂旧伤未愈，动作间明显滞涩，且要以一敌多，还要分心护住身后的徐老和沈梦瑶，顿时险象环生。
苏清尘此时已赶到外围，眼见秦川陷入苦战，二话不说，拔剑冲入战团！莫邪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刺那名追兵首领后心。
那首领仿佛背后长眼，听风辨位，回身一刀反撩。“锵！”刀剑再次相交，苏清尘只觉一股阴寒刁钻的内力顺着剑身传来，手臂一麻，心中骇然。此人功力，犹在鬼手之上！
“又来一个送死的！”首领狞笑，刀法陡然加快，如狂风暴雨般攻向苏清尘。另外两名黑衣人也舍了秦川，配合首领夹击苏清尘。
苏清尘武功本就远不及秦川，实战经验更少，瞬间被逼得手忙脚乱，全靠莫邪剑锋锐和一股狠劲勉强支撑，身上已被划出两道血口。
“苏兄弟，带他们走！”秦川见状，急怒交加，剑势猛然一变，由守转攻，使出两仪剑法中搏命的杀招“阴阳逆乱”，剑光暴涨，瞬间将面前两名黑衣人刺伤逼退，闪身拦在苏清尘面前，替他接下了大部分攻势。
“走啊！”秦川回头怒吼，眼中布满血丝。
苏清尘看着秦川染血的左臂和焦急的面容，又看看火圈中相互搀扶、惊恐万状的徐老和沈梦瑶，知道此刻犹豫不得。他一咬牙，挥剑逼开侧面一人，冲向火圈，一手一个拉起徐老和沈梦瑶：“走！”
“秦道长！”沈梦瑶哭喊。
“快走——！”秦川的吼声淹没在刀剑碰撞与火焰噼啪声中。
苏清尘忍着心中剧痛，拖着两人冲向预定撤离的小路。身后，秦川独战五人的呼喝与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却越来越远。
三人跌跌撞撞奔出数百步，眼看就要进入安全山林。突然，身后传来秦川一声长啸，啸声中充满决绝与惨烈！紧接着是一声巨大的金铁震响和几声短促的惨叫。
苏清尘猛地回头，只见远处火光映照下，秦川的身影摇晃了几下，手中长剑拄地，四周倒下了三四名黑衣人，但那名首领和另外两人却狞笑着步步逼近，手中铁链已然扬起。
“不——！”苏清尘目眦欲裂，返身就要冲回去。
“苏小哥！不能去啊！”徐老用尽全力抱住他的腰，老泪纵横，“秦道长拼死为我们开路，你现在回去，他做的一切都白费了！梦瑶丫头，快帮忙！”
沈梦瑶也扑上来死死抓住苏清尘的胳膊，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就在这挣扎的瞬间，那名千机阁首领已走到秦川面前，冷笑着一掌拍在秦川后颈。秦川身体一软，被铁链牢牢锁住。他被拖走前，用尽最后力气，将头上那根普通的木道簪奋力掷出，方向正是苏清尘藏身的树林边缘。
“走！告诉观主……秦川未辱师门！”
嘶哑却坚定的吼声，如同最后一道惊雷，砸在苏清尘心头。
道簪“嗒”地一声落在苏清尘脚边，沾满了泥与血。
苏清尘如遭雷击，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眼睁睁看着秦川被铁链拖行，消失在营地的阴影中，耳边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马蜂的嗡鸣，以及沈梦瑶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啜泣。
徐老颤抖着手，从地上捡起那根染血的道簪，又从旁边草丛里摸出一块刚才混乱中从某个黑衣人身上掉落的冰凉铁牌。
天边，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漫长而惨烈的一夜，终于过去。
但苏清尘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这个火光冲天的黎明前。
他缓缓弯腰，捡起那根道簪，握在手中，冰冷刺骨。腰间的莫邪剑，此刻传来的不再是温热，而是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寒彻骨的杀意，顺着剑柄直透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