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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邪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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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风起青萍

江南,栖水镇。

时值暮春,杨柳拂堤,烟雨如丝。镇子东头临河处,有间不起眼的茶馆,匾额上书“清瑶居”三字,字迹洒脱中带着几分娟秀,显然出自两人之手。

辰时刚过,茶馆里已坐了三两桌客人。跑堂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手脚麻利地穿梭其间,将刚出笼的包子、热气腾腾的豆浆送到客人面前。

柜台后,沈梦瑶正低头拨弄着算盘。三年光阴,褪去了她眉宇间最后一丝稚气,却添了三分温婉、七分干练。她穿一身淡青色棉布裙,头发用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拨算盘的动作轻轻晃动。

“老板娘,再来一壶碧螺春!”靠窗的客人喊道。

“就来。”沈梦瑶应了一声,抬起头时,目光不由自主飘向二楼。

二楼临河的雅间窗户开着,能看见一个青衫背影,正倚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晨光洒在他肩头,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

三年了。

从栖霞山那场惊天动地的崩塌到现在,已经整整三年。那日苏清尘从废墟中爬出时,浑身是伤,经脉受损严重,莫邪剑也裂了一道痕,灵气大损。青云子说,他这身武功怕是只能恢复六七成,而莫邪剑,需要至少五年温养才能重铸锋芒。

于是他们来到江南,用积蓄盘下这间茶馆,过起了寻常日子。

起初沈梦瑶还担心苏清尘会不甘心——曾经仗剑江湖的少年侠客,一朝武功半废,神剑蒙尘,任谁都会失落。但苏清尘却比她想象的更洒脱。

“打打杀杀有什么好?现在多自在,睡到日上三竿,喝喝茶,看看书,偶尔还能逗逗老板娘。”他总是这么说。

可沈梦瑶知道,每个月的十五夜里,他都会独自一人上屋顶,对着月亮擦拭莫邪剑。剑身的裂痕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老板娘?”客人的呼唤拉回她的思绪。

沈梦瑶回过神,歉意地笑笑,提了茶壶过去。

二楼,苏清尘放下书卷,揉了揉眉心。书是镇上老秀才借他的《南华经》,字字句句讲的是逍遥无为,可他读来读去,眼前浮现的却是栖霞山那冲天而起的龙煞,是阁主那双一黑一红的眼睛,是墨璇失踪前最后那复杂的眼神。

三年平静,太久了。

久到江湖上已很少再提起“莫邪剑苏清尘”这个名字,久到千机阁的覆灭成了茶馆说书人口中的一段传奇。但有些事,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真正过去。

比如莫邪剑的裂痕,这三年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在缓慢扩大。青云子半年前来看过,面色凝重地说,剑中灵气在流失,若找不到重铸之法,最多再撑两年,这柄上古神兵就会彻底碎裂。

比如秦川三个月前来信,说少林传来消息,被囚禁的千机阁阁主三个月前在狱中离奇死亡,死前用血在墙上写了四个字:龙煞未灭。少林方丈亲自验尸,结论是内力逆行,经脉尽断而亡——像是自戕,又像是被某种外力强行冲断经脉。

再比如,那个救过他们、疑似墨璇师妹的黑衣女子,三年来再无音讯。唐门对此讳莫如深,连沈梦瑶几次写信回师门询问,都石沉大海。

这些事像一根根刺,扎在苏清尘心里。但他从不对沈梦瑶说——她已经为他担心了太久,他只想让她过几年安稳日子。

窗外传来摇橹声,一艘乌篷船缓缓驶过。船头站着个戴斗笠的艄公,正用吴语哼着小调。苏清尘的目光追着船影,直到它消失在石桥下。

“呆子,下来吃饭了。”楼下传来沈梦瑶的喊声。

苏清尘嘴角扬起,起身下楼。

午饭是简单的三菜一汤:清蒸鲈鱼、油焖春笋、蒜蓉菠菜,还有一瓦罐腌笃鲜。跑堂少年阿福已经吃过了,正在后院喂那只橘猫——三年前他们在茶馆门口捡的,如今肥得像个球。

“今天生意怎么样?”苏清尘在桌边坐下,很自然地给沈梦瑶盛了碗汤。

“还成,赚的钱够付阿福的工钱,再买两斤肉。”沈梦瑶夹了块鱼腹放到他碗里,“倒是你,一上午都在看书,眼睛不累?”

“累啊,所以需要老板娘给我揉揉。”苏清尘嬉皮笑脸。

沈梦瑶白他一眼:“美得你。”但手却伸过去,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按着。

这样的日常,已经重复了上千个日子。起初还会有些磕绊——沈梦瑶不会做饭,烧糊过三次锅;苏清尘算不清账,差点被人用假银子骗了。但现在,一个成了镇上有名的茶馆老板娘,一个成了闲散却可靠的掌柜。

如果没有那些过往,这大概就是一生了。

吃过饭,沈梦瑶去后院晾衣服,苏清尘在柜台后翻看账本。阿福在前面招呼客人,茶馆里弥漫着茶香和低声的交谈。

未时一刻,茶馆的门帘被掀开。

进来的是个陌生面孔。三十出头年纪,穿一身半旧蓝布衫,背着个书篓,像是赶考的书生。但苏清尘的目光落在他手上——虎口有厚茧,指节粗大,那不是握笔的手,是握剑的手。

“客官里面请,喝茶还是用饭?”阿福迎上去。

“一壶龙井,一碟花生。”书生模样的男人选了最靠里的位置坐下,摘下书篓放在脚边。

苏清尘垂下眼,继续看账本,但余光却留意着那人。

男人喝茶很慢,一粒一粒地剥着花生,目光却时不时扫过茶馆。他在观察,而且很谨慎。苏清尘不动声色,手指在算盘上拨弄,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约一盏茶后,男人起身结账。走到柜台时,他忽然压低声音:“苏掌柜,有人托我捎句话。”

苏清尘抬眸,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疑惑:“客官认识我?”

“不认识,但受人之托。”男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竹筒,放在柜台上,“托我的人说,您看了里面的东西,自然明白。”

说完,他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街角。

苏清尘盯着竹筒,没有立刻去拿。竹筒很普通,街边一文钱两个的那种,但筒口用蜡封着,蜡上印着一个图案——一柄剑,剑身有云纹。

莫邪剑的纹样。

沈梦瑶晾完衣服回来,见苏清尘对着柜台上的竹筒发呆,走过来:“这是什么?”

“刚才一个客人留下的。”苏清尘简单说了经过。

沈梦瑶脸色微变:“会不会有诈?”

“不知道。”苏清尘拿起竹筒,入手不重,摇晃也没有声音。他犹豫片刻,还是捏碎了蜡封。

竹筒里没有信,只有一样东西:半块玉佩。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云纹形状,断口整齐,显然是被人为切成两半。苏清尘拿起玉佩,触手温润,背面刻着一个字——璇。

墨璇的玉佩!三年前在栖霞山,他曾见她佩戴过!

“这是……”沈梦瑶也认出来了。

苏清尘翻看玉佩,在断口处发现极细微的刻痕。他凑到光线下仔细辨认,是四个小字:七日,子时。

“七日后的子时。”沈梦瑶读出来,“什么意思?在哪里见面?谁留的?”

一连串问题,都没有答案。苏清尘握紧玉佩,墨璇还活着,而且找到了他们。但她为什么不直接现身?这半块玉佩是什么意思?七日后的子时,又是在哪里?

“要不要去?”沈梦瑶问。

苏清尘沉默良久,摇头:“不知道。也许是陷阱。”

“但也许是墨璇姐姐真的需要帮忙。”沈梦瑶握住他的手,“三年前如果没有那个黑衣人相助,我们可能都死在丹房里了。如果她真是墨璇的师妹……”

“所以更危险。”苏清尘沉声道,“如果她真是唐门的人,为什么不通过唐门传信?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除非她现在的处境,连唐门都不能信任。”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

平静的日子,可能要到头了。

傍晚,茶馆打烊后,苏清尘去了镇西的铁匠铺。

铺子老板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铁匠,手艺在方圆百里都有名。三年前苏清尘刚来栖水镇时,曾请他帮忙看过莫邪剑。老赵当时盯着剑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这剑我修不了,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怎么养剑。”

于是这三年,苏清尘每月都会来几次,跟着老赵学些打铁锻剑的基础。老赵从不过问他的来历,也不问这柄裂了的剑是什么来头,只把他当个感兴趣的年轻人教。

“赵师傅。”苏清尘进门时,老赵正在淬火,一柄刚成形的柴刀浸入水中,发出“嗤”的声响,白汽蒸腾。

“来了?”老赵头也不抬,“今天教你怎么看火候。不同的钢,淬火的时辰不一样,早一刻太脆,晚一刻太软……”

苏清尘静静听着,等老赵讲完一段,才拿出那半块玉佩:“师傅,您见过这种玉吗?”

老赵接过,对着油灯看了看:“羊脂白玉,上等货。这雕工……是川西一带的手法。这云纹有点意思,不像是寻常装饰,倒像是某个门派的标记。”他翻到背面,“璇?这是人名?姑娘家的?”

“是。”苏清尘点头,“师傅能看出这玉佩是什么时候断的吗?”

老赵用手指摩挲断口:“时间不长,最多三个月。切口很整齐,是用利器一次斩断的,而且使利器的人功夫很深,力道控制得极好,不然玉早就碎了。”他抬头看苏清尘,“惹上麻烦了?”

“可能。”苏清尘苦笑。

老赵把玉佩还给他,转身从里屋拿出一个布包:“这个给你。”

苏清尘打开,里面是一柄短剑,长约一尺,剑鞘乌黑,没有任何装饰。

“拔出来看看。”

苏清尘依言拔剑。剑身暗沉无光,却异常沉重,刃口也不甚锋利,更像一柄未开锋的铁尺。

“这叫‘沉水’,是用天外陨铁混了玄钢打的,重二十八斤。”老赵说,“你内力未复,莫邪剑又受损,真遇到事,这柄剑或许能顶一阵。它不锋利,但足够硬,寻常刀剑砍不坏。”

苏清尘心中一暖:“师傅,这太贵重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老赵摆摆手,“我老了,打不动了,这剑留在我这也是蒙尘。你虽不说,但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江湖事我不懂,只一句:活着回来,我这铺子还缺个学徒。”

从铁匠铺出来时,天已全黑。栖水镇的夜晚很安静,只有河水潺潺,和偶尔几声犬吠。

苏清尘握着沉水剑,心中沉甸甸的。老赵看出了什么?还是只是出于对晚辈的关心?

快到家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茶馆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衣,斗笠,身形纤细。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清尘的手按上剑柄。

那人转过身,掀开斗笠。月光下,是一张清秀却陌生的脸,二十出头,眉眼间有几分英气。

“苏清尘?”声音清脆,带着川地口音。

“你是谁?”

“唐霜。”女子报出名字,“唐门第三十七代弟子,墨璇是我师姐。”

苏清尘没有放松警惕:“证明。”

唐霜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和当年墨璇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边缘多了一道金线。她又取出另半块玉佩,和苏清尘手中的严丝合缝。

“三年前在丹房,是我。”唐霜直截了当,“师姐失踪前,将半块玉佩交给我,说如果她三年不归,就来找你。现在是第三年零四个月。”

苏清尘盯着她:“墨璇在哪里?”

“不知道。”唐霜摇头,“三年前栖霞山崩塌后,师姐曾回过唐门一次,呆了不到三天就走了,说要去查一件事。之后便音讯全无。直到三个月前,我在川西一处废弃驿站发现了这个——”

她递过一张纸。纸已经泛黄,边缘破损,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一座山,山腹中有蜿蜒的通道,通道尽头标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剑,又像龙。

而在图案下方,有一行小字:地脉不止一处。

“这是师姐的笔迹。”唐霜说,“我沿着线索查,发现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蜀中唐家堡——不是我们唐门,是另一个唐家,五十年前就分出去的那一支。他们擅长机关毒术,但行事诡秘,很少与外界来往。”

苏清尘心中一震:“墨璇去那里做什么?”

“不知道。但我查到另一件事。”唐霜压低了声音,“三个月前,蜀中唐家堡突然封山,禁止任何人出入。与此同时,江湖上开始有传闻,说栖霞山的地火龙煞并未真正消灭,只是被暂时镇压。而镇压它的莫邪剑,剑主就在江南栖水镇。”

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有人故意散布消息。”苏清尘沉声道,“目的是什么?”

“引你出来,或者引别人找你。”唐霜说,“我来这里三天了,发现至少有四批人在暗中监视茶馆。其中一批是唐门的人——不是我带来的,是门中另一派系。另外三批,身份不明,但武功都不弱。”

她顿了顿:“苏清尘,师姐让我传句话给你:龙煞未灭,剑不能藏。七日后的子时,她会亲自来见你——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在哪里见?”

“她没说,只说时候到了,你自然知道。”唐霜重新戴上斗笠,“话已带到,我该走了。提醒你一句,小心唐门的人,门里现在……不太平。”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夜色中。

苏清尘站在原地,良久,推门进屋。

沈梦瑶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缝补衣服。见他回来,放下针线:“怎么这么晚?吃饭了吗?”

“吃了。”苏清尘在她对面坐下,将今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沈梦瑶听完,沉默许久,才轻声问:“你要去吗?”

“我不知道。”苏清尘握住她的手,“但如果墨璇真的还活着,如果地火龙煞真的没灭……我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去吧。”沈梦瑶抬起头,眼圈微红,但眼神坚定,“我跟你一起。”

“不行,太危险了——”

“三年前在栖霞山,我们说好的,再也不分开。”沈梦瑶打断他,“你要查,我陪你查。你要战,我陪你战。苏清尘,别想再丢下我。”

苏清尘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有担忧,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心。他知道,他拦不住她——就像三年前,她明知栖霞山是龙潭虎穴,还是义无反顾地跟来。

“好。”他最终点头,“但我们要有计划。”

两人在灯下商议到深夜。七日后的子时,墨璇会出现——如果她真的会出现。但在这之前,他们需要弄清楚几件事:监视茶馆的都是什么人?蜀中唐家堡发生了什么?地脉不止一处,是什么意思?

还有最重要的:莫邪剑的裂痕,到底是怎么回事?

子时,苏清尘独自上了屋顶。

他取出莫邪剑。月光下,剑身的裂痕比三个月前又长了一分,青光黯淡,几乎感觉不到剑灵的回应。这柄曾经的神兵,正在慢慢死去。

“龙煞未灭,剑不能藏……”他喃喃重复墨璇的话。

如果地火龙煞真的没死,那它在哪?如果莫邪剑是镇压它的关键,那剑的裂痕,是因为龙煞还在挣扎吗?

夜风吹过,带来河水的湿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苏清尘猛地抬头。栖水镇是江南水乡,哪来的硫磺?

他凝神细嗅,那味道又消失了,仿佛只是错觉。

但江湖人的直觉告诉他,那不是错觉。

山雨欲来风满楼。

平静了三年的栖水镇,即将迎来新的风暴。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正是这间小小的茶馆,和茶馆里这对想过平凡日子的年轻人。

远处,镇外的山坡上。

两个黑衣人并肩而立,正用千里镜观察茶馆。

“他发现了。”左边的人说。

“早晚的事。”右边的人声音沙哑,“阁主的计划,不能有任何差错。七日后,必须拿到莫邪剑。”

“但剑已经裂了——”

“裂了也是莫邪剑。”右边的人冷笑,“地脉节点需要它的剑灵来激活。剑灵散了,就用剑主的血来补。总之,七日后,要么拿到剑,要么拿到人。”

月光照在他脸上,露出一双眼睛——左眼黑色,右眼暗红。

和死去的千机阁阁主,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