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竹影疑踪
匿名投书送入“听竹小筑”已过两日,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这两日里,枫林镇表面的宁静下,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秦川每日都会变换装束,在镇上谨慎探查。他发现,镇口茶摊、客栈大堂、甚至渡头附近,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这些人虽也作行商、旅客打扮,但眼神中的精悍、举止间不经意的戒备,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对往来行人的审视,都逃不过秦川这位武当高弟的眼睛。
江蛟帮的触角,显然已经伸到了这座江南小镇。或许是因为此地距离沧澜江事发地点不算太远,又或许是顺着他们可能渡江的路线追查而来。悬赏令和画像,看来已经分发到了沿江的各个据点。
医馆后院虽僻静,但绝非万全之地。孙大夫虽未多问,但每日来诊脉换药时,眼神中也多了几分探究与谨慎。苏清尘的情况略有起色,在沈梦瑶的悉心照料和汤药调理下,已能短暂清醒,说几句话,但脸色依旧苍白,体内那股剑煞寒气如附骨之疽,时时折磨,让他无法久坐,更别提行动。每次清醒,他都强打精神,试图了解外界情况,但往往说不上几句,便又疲惫睡去。
“不能再等了。”第三日清晨,秦川将众人聚在苏清尘病榻前,压低声音道,“镇上的眼线越来越多,虽未直接查到医馆,但只是时间问题。墨先生那边既无回音,我们需做最坏打算,另寻他法。”
沈梦瑶看着床上昏睡的苏清尘,急道:“可他这样子,怎么走?路上颠簸,万一……”
柳倾心轻抚琴弦,这几日她亦不时弹奏温养琴音,帮助苏清尘稳定心神,消耗不小,容颜略显清减。她抬眸道:“秦道长所言甚是,被动等待非良策。或许……我们可主动再去‘听竹小筑’外围一探,若仍不得其门而入,则需立即筹划转移,哪怕冒险前往更远的州府寻医。”
青黛默默点头,已将随身行囊重新整理妥当。
就在这时,医馆前堂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隐约有孙大夫与人对话的声音。秦川眼神一凛,示意众人噤声,自己悄然移至门边,凝神细听。
来者并非江蛟帮的凶悍之徒,听声音像是个稚嫩童子,正与孙大夫说话:“……爷爷说,这是给后院那位得‘离魂症’的公子配的药引,需在辰时三刻前,以无根水煎服……药方在此。”
离魂症?秦川心中一动,这正是柳倾心在匿名信中对苏清尘症状的隐晦描述!墨先生有回信了!而且是以这种隐秘的方式,借孙大夫之手传递!
果然,片刻后,孙大夫拿着一包药材和一张折叠的纸笺来到后院,脸上带着几分疑惑与恍然:“那位墨先生……果然非常人。这是他让药童送来的,指明给这位公子。”他将药材和纸笺递给秦川。
秦川接过,先展开纸笺。上面是几行清峻飘逸的小楷,并非药方,而是一段话:
“离魂非病,乃气侵神。寒锐盘踞,如阴附阳。寻常药石,犹如抱薪救火。欲解此厄,需寻‘至阳和合’之物为引,化其阴锐,导其归经。江南地气偏阴,此类之物稀少。或可于三日后的‘西山坳’集市留意,彼处偶有山民售奇物。然,集市鱼龙混杂,怀璧其罪,慎之。另:尔等形迹已露,慎藏。”
没有署名,但字里行间,不仅点明了苏清尘症状的关键(剑煞阴气侵体),给出了指向性的解法(寻找“至阳和合”之物),甚至警告他们行踪可能暴露,并提供了一个具体的时间地点——三日后的西山坳集市!
这位墨先生,不仅医术(或见识)高超,似乎对镇上乃至他们面临的潜在危机,也有所察觉!
“至阳和合之物……”柳倾心沉吟,“此说法颇合医道阴阳之理。能化解莫邪剑这等极寒凶煞之气的,必是天地间至阳至和的灵物。只是这等宝物,可遇不可求。”
“西山坳集市……”秦川将纸笺小心收好,“这是个机会,但也可能是陷阱。墨先生特意提及‘怀璧其罪’、‘鱼龙混杂’,既是提醒,也说明那里并非安宁之地。而且,他说我们‘形迹已露’……”
仿佛为了印证墨先生的话,午后,两个作客商打扮、但太阳穴微微隆起、目光闪烁的汉子,走进了百草堂。他们并未直接问诊,而是在前堂佯装挑选药材,眼神却不时瞟向后院方向,低声向伙计打听近日是否有重伤的外乡人求医。
孙大夫见状,心中了然,上前应付,只推说近日病人多是本地乡邻,偶有风寒腹泻,并无重伤之人。那两个汉子将信将疑,又盘桓片刻,方才离去,但出门时,其中一人似乎有意无意,朝着后院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他们确是江湖人,身有武功,多半是江蛟帮的探子。”秦川在门缝后看得分明,“孙大夫虽帮我们遮掩过去,但此地确已引起怀疑。他们即便今日不信,也会加派人手暗中监视医馆周围。”
形势陡然紧张起来。
苏清尘在傍晚时分再次醒来,听秦川低声讲述了墨先生的回信和下午的惊险,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看来……我这病秧子,还挺招人惦记。”他想开个玩笑,却引来一阵咳嗽。
沈梦瑶连忙帮他拍背,嗔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现在怎么办?去那个集市吗?可你这身子……”
“必须去。”苏清尘缓过气,眼神却异常坚定,“这是眼下唯一的线索。我不能……一直这样拖累大家。”他感受着体内那冰冷的刺痛,深知若不解决这剑煞,自己迟早会变成废人,甚至再次失控,危及同伴。
秦川看着苏清尘,又看了看柳倾心和沈梦瑶,沉声道:“西山坳必须去。但苏兄弟无法长途跋涉,集镇之上更易暴露。我们需分头行事。”
他很快做出部署:由他和青黛前往西山坳集市,凭借他们的武功和应变能力,寻找并尽可能获取“至阳和合之物”的线索或实物。柳倾心和沈梦瑶则带着苏清尘,在集市当天,提前转移到枫林镇外另一处更为隐蔽的落脚点——柳倾心根据地图和这两日青黛的暗中查探,选定了一处位于镇西五里外、荒废的山神祠。那里远离道路,周围林木茂密,易于藏身,也便于万一有事时撤离。
“可是,你们去集市,太危险了!”沈梦瑶担忧道,“江蛟帮的人肯定也会盯着那里!”
“正因危险,才不能带苏兄弟同去。”秦川道,“我与青黛姑娘目标较小,且武力足以自保脱身。你们三人隐藏好,便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援。记住,无论集市发生什么,听到什么消息,除非我们主动联系,否则绝不可轻易现身。”
计划已定,众人立刻分头准备。秦川和青黛开始熟悉西山坳的地形和集市特点(通过向孙大夫和镇上老人小心打听)。柳倾心和沈梦瑶则开始悄悄准备转移所需的干粮、饮水和药物,并将苏清尘的必需品打包。
苏清尘靠在床上,看着众人忙碌,心中五味杂陈。他痛恨自己的无力,却又为同伴们的不离不弃而深深感动。沈梦瑶在收拾东西的间隙,总是不放心地过来看他,替他掖好被角,喂他喝水,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色。
“放心吧,”苏清尘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手指传递着微弱的力度,“我命硬得很,阎王爷都不收。等秦道长他们找到药引,我好了,还得继续气你呢。”
沈梦瑶眼眶一红,这次却没反驳,只是反手紧紧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嗯,我等着。你好好待着,别乱动。”
夜色渐深,医馆内外一片寂静。但每个人都清楚,这寂静之下,正有暗流汹涌。江蛟帮的网正在收紧,神秘的墨先生提供了希望却也是新的风险,而三日后的西山坳集市,将成为决定他们接下来命运的关键一役。
就在这紧张压抑的氛围中,谁也没有注意到,百草堂对面巷口的阴影里,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幽灵般静静伫立了许久,目光穿过夜色,牢牢锁定了后院微弱的灯火,然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