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龙喾尸解
晨雾如纱，将墨绿色的山峦晕染成深浅不一的朦胧画卷。猎寨木屋前，五人沉默地整理着行装，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露水混合的清冽气息，却压不住那份沉甸甸的决绝。
柳倾心站在屋前空地上，灰翳的眸子“望”着西北方向。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布衣，长发简束，脸上依旧苍白，却有种异样的平静。失去了视觉，她的其他感官被放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她能“听”到百步外一片枯叶脱离枝头的细微脆响，“闻”到风中夹杂的、来自数里外特定岩层与腐殖土的混合气味，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大地深处，那些冰冷、灼热、或紊乱的地气如同潜流般缓缓脉动。
“正北偏西三十七度，直线距离约十二里，地气阴寒与炽热交织最紊乱处，有大量新鲜金属与汗液气味聚集，伴有……硫磺与一种淡淡的腥甜腐朽味。”她轻声开口，声音清晰稳定，“那里，应该就是‘龙骨洞窟’的入口区域。千机阁的人，还在。”
苏清尘紧了紧背后的行囊，莫邪剑用布条仔细缠好，悬在腰侧最顺手的位置。他看了一眼柳倾心失去焦距的眼睛，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柳姑娘，前路崎岖，请一定跟紧我。徐老，梦瑶，你们护在柳姑娘左右。青黛姑娘，你伤未愈，尽量节省体力，我来开路。”
青黛脸色依然不好，但眼神锐利如初，她将一柄短刃插在靴筒，检查了袖箭机括，冷冷道：“我断后。这点路，还撑得住。”
沈梦瑶用力背起一个不小的包裹，里面是干粮、水囊和柳倾心嘱咐携带的几种特殊药材。她小脸紧绷，努力做出勇敢的样子，但微微发抖的手还是暴露了内心的恐惧。
一行人再次踏上征程。这一次，领路人变成了依靠超凡感知的柳倾心。
起初的路还算好走，是徐老熟悉的采药小径。但越往深处，林木越发茂密阴森，怪石嶙峋，藤蔓垂挂如帘。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需要在几乎垂直的岩壁上寻找落脚点，或者从湿滑的独木上冒险通过。
柳倾心的作用此刻凸显无疑。她虽然目不能视，却能精准地指出前方三步处有块松动的石头，五步外藤蔓根系已经腐朽，左侧岩壁有可供攀援的缝隙，右侧草丛中潜伏着两条带有腥气的毒蛇。她甚至能通过气流和湿度的细微变化，判断出某个看似平静的水洼其实深不见底，或者某片空旷地带有沼气积聚。
“停。”走在队伍中间的柳倾心忽然抬手，鼻子微微翕动，“前方七十步，有血腥味，很新鲜，不超过两个时辰。还有……铁锈和焦糊味。小心。”
苏清尘立刻示意众人隐蔽，自己猫腰上前探查。拨开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眼前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显然刚经历过一场短暂的激战。三具黑衣尸体横陈在地，皆是被利器所杀，伤口干脆利落。空地边缘，几株小树被刀剑砍断，地面有杂乱的脚印和拖曳痕迹。最引人注目的是，空地中央用碎石摆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西北，箭头旁边，用血画了一个简易的山峰图形，山峰中间有一点红。
“是秦道长留下的标记！”苏清尘心头一震。那山峰图形，与栖霞山主峰轮廓有七分相似，中间一点红……是暗示“洞”或“核心”？秦川在被押送途中，竟还有余力留下线索！
他仔细检查尸体，发现这些黑衣人并非死于秦川的剑法。伤口更细、更深，带着一种奇特的冰寒煞气，与莫邪剑的灼热截然不同。而且，其中一具尸体手中紧紧攥着半片深蓝色的布料，与之前发现的墨璇衣料一模一样！
“墨璇姑娘可能挣脱了，或者被转移时发生了变故。”苏清尘将发现带回。柳倾心接过那半片布料，凑近鼻尖，闭目凝神片刻：“有‘金疮药’、‘宁神散’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墨璇姑娘惯用的‘冷梅香’。她应该受伤了，但还活着，而且……这布料撕裂处沾有一种特殊的矿物粉尘，略带磁性，腥气……是‘血铁矿’粉末，多见于古老岩层深处。”
线索愈发清晰，也愈发指向那幽深的洞窟。众人掩埋了尸体，循着血迹和痕迹继续前进。地势开始陡然下降，气温也明显降低，空气中那股硫磺混合腐朽的味道越来越浓。
午后，他们穿出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巨大的震撼与寒意笼罩。
前方是一片巨大的、如同被天神巨斧劈开的山体断裂带，形成一道深不见底的幽谷。谷中雾气终年不散，呈现一种诡异的灰白色，缓缓翻涌。而对面的岩壁，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靠近谷底的位置，赫然有一个黑黝黝的、高达数丈的巨型洞口，如同洪荒巨兽张开的大口。洞口边缘的岩石呈暗红色，仿佛被火焰长期炙烤，又像是干涸的血迹。一些粗大的、不知是天然形成还是人工修葺的石阶，从洞口蜿蜒向下，没入浓郁的雾气之中。
这里，就是龙骨洞窟的入口。仅仅是远望，就给人一种心悸的压迫感。
更让人心惊的是，洞口附近的山崖上、岩石后，明显能看到人影晃动，偶尔有金属反光。至少有十几个黑衣人散布在洞口周围的关键位置，警戒森严。他们还看到，洞口附近堆放着不少木箱、箩筐和挖掘工具，甚至有简易的绞盘和绳索垂下深谷。
“他们把这里当成据点了。”青黛伏在一块巨石后，冷声道，“入口把守严密，硬闯不可能。”
“看那边。”徐老指着洞口左侧一处稍矮的崖壁，“那里藤蔓特别密，后面好像有个小一点的缝隙，可能是个侧洞或者通风口。”
柳倾心侧耳倾听，又仔细嗅了嗅风中的气味：“那里气流有微弱循环，确实可能有缝隙。但气味复杂，有很重的和陈年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活人的血腥气和恐惧汗水味。”
正观察间，忽然，洞口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两名黑衣人拖着一个浑身褴褛、奄奄一息的人从洞内走出。那人似乎是个采药人打扮，满脸血污，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
“妈的，这老东西命真硬，掉进‘尸坑’里居然还能爬出来！”一名黑衣人骂骂咧咧。
“阁主说了，任何从里面出来的，无论死活，一律处理干净，不能走漏风声。”另一人声音冷漠。
两人将采药人拖到悬崖边，看样子竟要直接扔下深谷！
“救人！”苏清尘低喝一声，不假思索地纵身而出！他距离崖边尚有数十丈，寻常轻功绝难瞬间赶到。情急之下，他脑海中竟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莫邪剑传递的那式残缺剑招“龙怒一鳞”的运劲法门！内力不由自主地按照那奇异路线运转，足下猛地一蹬！
“轰！”脚下岩石竟被踏出细密裂纹！苏清尘身形如箭，速度暴涨，几乎化为一道模糊的影子，直扑悬崖！
“什么人？！”两名黑衣人大惊，下意识地挥刀砍向扑来的苏清尘。
苏清尘人在半空，莫邪剑已然出鞘！他没有使用“龙怒一鳞”那未掌控的杀招，而是将骤然提升的速度与力量，融入秦川所授的基础剑法之中，一招简简单单的“直刺”，却快如闪电，后发先至！
“噗！噗！”两道血光迸现！两名黑衣人咽喉几乎同时中剑，惊愕地捂住脖子，踉跄后退，手中弯刀脱手，连同那采药人一起，向悬崖下倒去！
“不好！”苏清尘一剑得手，却见采药人也跟着坠崖，急忙探身，左手疾伸，险之又险地抓住了采药人破烂的衣襟！他自己则被带得向前冲去，半边身子已然悬空！
“苏大哥！”远处传来沈梦瑶的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苏清尘右臂肌肉贲张，莫邪剑狠狠插入身旁岩壁！“嗤啦——”剑锋在岩石上划出一串火星，下滑了数尺才止住！他单手死死抓住采药人，两人吊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
此时，洞口的其他守卫已被惊动，呼喝声四起，数名黑衣人持刀弩向这边冲来！
“青黛！徐老！带柳姑娘和梦瑶找地方隐蔽！我引开他们！”苏清尘大吼，同时奋力将昏迷的采药人往上提。
青黛咬牙，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低喝一声：“走！”与徐老一左一右，护着柳倾心和沈梦瑶，迅速退向来时的密林边缘，寻找掩体。
苏清尘见追兵已近，猛地发力，将采药人甩上崖边平地，自己则借力翻身而上。迎面已是三道凌厉刀光劈来！他挥剑格挡，且战且退，试图将敌人引向远离柳倾心她们的方向。
这些黑衣人武功不弱，配合默契，刀法狠辣，专攻下盘和关节，显然擅长围捕。苏清尘仗着莫邪剑锋锐和刚刚激发出的那股奇异内劲支撑，剑光纵横，勉强守住，但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被逼得不断后退，离悬崖越来越远，离那雾气翻涌的洞口，却越来越近。
他眼角余光瞥见，柳倾心她们已安全隐入林间巨石之后。心下稍安，正思脱身之策，忽听身后洞口方向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抓住他。要活的。阁主对这把‘钥匙’，很感兴趣。”
苏清尘回头，只见洞口处，缓步走出一人。此人同样一身黑衣，但材质明显更佳，脸上戴着一副没有任何纹饰的纯黑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幽暗的眼睛。他手中并无兵刃，只是随意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如山如岳的压迫感。正是昨夜擒拿秦川的那名首领！
随着他一声令下，又有七八名黑衣人从洞口和附近岩后涌出，彻底封死了苏清尘的退路。前后左右，皆是敌人，背后是绝壁，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洞窟和那个恐怖的黑面具首领。
绝境！
苏清尘握紧莫邪剑，剑身传来熟悉的温热，这次却没有狂暴的杀意，反而是一种沉静的、仿佛与心跳共鸣的脉动。他背靠冰冷岩壁，看着缓缓逼近的敌人，目光扫过远处林中隐约的身影，又看向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采药人。
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他缓缓调整呼吸，将杂念排出脑海，心神前所未有地集中。莫邪剑微微抬起，剑尖指向那个黑面具首领。
黑面具首领似乎轻笑了一声，摆了摆手。周围的黑衣人停下脚步，只是形成包围，并未立刻进攻。
“小子，你很有胆色。”首领的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剑也不错。跟我们进去吧，阁主或许会饶你一命，甚至……给你一场造化。”
苏清尘呸出一口血沫，剑身纹丝不动：“秦道长和墨璇姑娘在哪里？”
“很快你就能见到他们了。”首领不置可否，向前踏出一步。
就在这一步踏出的瞬间，苏清尘动了！他没有冲向敌人，也没有试图突围，而是身形急转，剑光如匹练般扫向地上昏迷的采药人身边——那里，恰好是包围圈的一个薄弱点，也是靠近悬崖的方向！
两名黑衣人急忙挥刀拦截。苏清尘招式不变，内力疾吐，莫邪剑上赤芒微闪，“铛铛”两声竟将两把弯刀同时荡开！他左手顺势一抄，已将采药人夹在肋下，同时足尖点地，向着悬崖方向疾掠！
“想跳崖？成全你！”黑面具首领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飘出，速度竟比苏清尘还快上三分，一掌无声无息地印向苏清尘后心！
掌风未至，一股阴寒刺骨的内劲已然袭来！苏清尘只觉得背后如坠冰窟，气血都为之一滞。他知道这一掌绝不能硬接，咬牙将全部内力灌注双腿，前冲之势再快一分，同时反手一剑向后撩去，不求伤敌，只求阻他一阻。
“嗤！”剑气与掌风相交，发出一声怪响。苏清尘喉头一甜，借力向前扑出，已然到了悬崖边缘！他看也不看，夹紧采药人，纵身便向下方翻涌的灰白雾气中跃下！
“追！”黑面具首领怒喝，却并未亲自跳下，而是示意手下，“放下绳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搜山！刚才肯定还有同党！”
苏清尘耳畔风声呼啸，身体急速下坠。怀中采药人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竭力睁大眼睛，在浓雾中寻找生机。突然，他看到下方数丈处，崖壁上似乎有一片突出的平台，平台边缘，垂挂着许多粗壮的藤蔓！
赌一把！他猛地将莫邪剑刺向岩壁，再次减缓下坠之势，看准平台位置，松开剑柄，身体尽力向平台方向扭去！
“砰！”重重摔在平台上，尘土飞扬。苏清尘只觉得全身骨骼都像散架了一般，剧痛传来，但他死死护住了怀中的采药人。抬头望去，上方雾气茫茫，已然看不到崖顶。
暂时……安全了？
他挣扎着坐起，检查采药人的情况。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者，脸上布满风霜和恐惧，呼吸微弱，腿上伤口化脓，散发着恶臭。苏清尘连忙取出柳倾心给的伤药，为他简单处理。
老者似乎被剧痛刺激，悠悠醒转，浑浊的眼睛看到苏清尘，先是惊恐，待看清他并非黑衣人，才稍微放松，随即又变得激动起来，枯瘦的手抓住苏清尘的衣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老人家，别怕，我们是来救人的。你在洞里看到了什么？有没有见过一个穿蓝衣的姑娘，或者一个穿灰衣的道长？”苏清尘连忙问。
老者眼神中透出极度的恐惧，牙齿咯咯打颤，断断续续道：“洞……洞里……好多死人……骨头……他们……他们在挖……挖一座台子……台上……有……有……”他气息越来越弱，眼中恐惧几乎化为实质。
“有什么？”苏清尘急问。
老者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尸……尸解……仙……”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脉搏已微弱如游丝。
尸解仙？苏清尘心头一寒。这名字听起来就充满不祥。
他环顾四周，这平台不大，靠岩壁处似乎有个黑黢黢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不知通往何处。上方，隐约传来绳索摩擦和黑衣人的呼喝声，追兵很快会下来。
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采药人，又望了望那幽深的缝隙。苏清尘知道，带着伤员，不可能再爬上悬崖，也不可能在原地等死。
唯一的生路，似乎只有眼前这条未知的、可能更加危险的缝隙。
他背起采药人，握紧莫邪剑，深吸一口充满腐朽与硫磺味的空气，侧身挤入了那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