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莫邪剑

共 60 章

正在阅读 · 第五十一章 西域来客

第五十一章 西域来客

(一)

大漠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壮烈。

血红色的夕阳缓缓沉入沙海尽头,将无垠的戈壁染成一片金红。风起时,黄沙如烟,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驼铃单调的叮当。

阿卜杜勒抹了把脸上的沙尘,眯起眼睛望向西方。作为往来西域与中原三十年的老商客,他本能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太安静了,这片被称为“鬼哭滩”的戈壁今夜安静得反常。连常见的沙蝎和响尾蛇都销声匿迹,只有风卷着沙粒打在驼队货物上的簌簌声。

“头儿,要不要在前面那个矮崖下扎营?”护卫队长哈桑策马上前,压低了声音,“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

阿卜杜勒点点头,正准备下令,前方沙丘后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是人的惨叫,短促而绝望,很快被风声吞没。

“戒备!”哈桑拔刀高喊。

三十多名护卫迅速将驼队围成圆阵,弩箭上弦,长刀出鞘。他们都是西域各族的勇士,刀头舔血多年,此刻却个个面色凝重——在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荒漠里,敢在天黑前动手的,绝不是普通沙盗。

沙丘后涌出黑压压的马队。

不是沙盗。

阿卜杜勒的心沉了下去。这些人黑衣蒙面,队形整齐,马匹健壮,手中的弯刀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幽蓝的光——那是淬了剧毒的征兆。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眼睛,空洞、冷漠,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就像……就像传说中的“影杀”。

“司徒家的余孽……”哈桑倒抽一口凉气,“他们不是三年前就灭了吗?”

“留下货物,饶你们全尸。”马队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平板如铁石摩擦。

阿卜杜勒咬牙:“这是送往长安的贡品,你们也敢劫?”

“贡品?”黑衣人嗤笑,“皇帝老儿管不到这片沙漠。杀。”

一个“杀”字出口,百余黑衣骑士如潮水般涌来。箭雨率先泼洒,三名护卫应声落马。哈桑怒吼着带队迎上,刀光与血光瞬间交织。

这不是劫掠,是屠杀。

黑衣人的武功诡异狠辣,完全不似中原路数,也不像西域各派的武学。他们配合默契,每三人一组,攻守兼备,护卫队的阵型很快被撕开缺口。阿卜杜勒眼睁睁看着跟了自己十年的老兄弟一个个倒下,哈桑被三把弯刀同时贯穿胸膛,死前还砍飞了一个黑衣人的头颅。

完了。

阿卜杜勒拔出镶满宝石的短刀,准备自刎——与其被俘受辱,不如自行了断。刀锋抵住咽喉的瞬间,他眼角余光瞥见沙丘顶端出现了一个青色身影。

那人戴着宽檐斗笠,看不清面容,只看到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背着用灰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缓步走下沙丘,步伐沉稳得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

“什么人?”黑衣首领厉声喝问。

青衣人不答,继续前行。他的速度看起来不快,但转眼间已到战团边缘。

“找死!”三名黑衣骑士调转马头,呈品字形冲来,弯刀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

青光一闪。

没有金铁交鸣,没有惨叫,只有三颗头颅冲天而起,血柱喷出丈余高。马匹还在前冲,驮着无头尸体冲出十余步才轰然倒地。

青衣人剑已归鞘——直到这时,阿卜杜勒才看清他背上的长条物件是一柄剑。刚才那一剑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大多数人甚至没看到他拔剑。

黑衣首领瞳孔骤缩:“结阵!七杀阵!”

剩余的黑衣人迅速变阵,七人一组,组成七个互为犄角的小阵。这是当年司徒不悔麾下“影杀”的成名战阵,曾在中原江湖掀起腥风血雨。七阵齐动,如一张死亡之网罩向青衣人。

青衣人终于停下脚步。他微微抬头,斗笠下的阴影中,似乎有两点寒芒闪过。

然后他动了。

这一次,阿卜杜勒看清了——不是快,是“恰当”。青衣人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余,少一分则亏。他在刀网中穿梭,如游鱼逆流,手中的剑每一次刺出都必然命中要害:咽喉、眉心、心口……全是人体最脆弱之处。

剑光如青色的闪电,在血色夕阳下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只不过,这次被网住的是黑衣人。

十息。

仅仅十息之后,还能站着的黑衣人只剩下那个首领。七十余名精锐杀手,变成了七十余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黄沙上,鲜血浸透沙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黑衣首领的手在发抖。他不是怕死,影杀从来不怕死,但眼前这一幕超出了他的理解——这根本不是武功,是天威。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情绪,那是恐惧。

青衣人掀开斗笠。

一张年轻却沧桑的脸。剑眉星目,本该是俊朗的相貌,却被左颊一道浅疤破坏,平添几分煞气。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平静得像沙漠最深处的古井,映不出丝毫波澜。

“滚。”他只说了一个字。

黑衣首领如蒙大赦,调转马头狂奔而去,连头都不敢回。

沙漠重归寂静,只有风卷着血腥味掠过。幸存的商队伙计和护卫——只剩下八个人——呆呆地看着青衣人,仿佛在看一尊神祇。

阿卜杜勒踉跄上前,右腿的刀伤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深深鞠躬,行了西域最隆重的大礼:“多谢侠士救命之恩!敢问高姓大名?阿卜杜勒愿倾尽所有报答!”

青衣人摇摇头,重新戴上斗笠,转身欲走。

“侠士留步!”阿卜杜勒急道,“前方百里没有水源,不如与我们同行?我们带了足够的清水和干粮,还有治疗伤口的药物。”

青衣人脚步微顿,侧头看了看阿卜杜勒流血的腿,点了点头。

(二)

夜幕降临,商队在矮崖下扎营。

篝火噼啪作响,烤肉的香气暂时驱散了血腥味。幸存的八个人包扎伤口、清点货物,不时偷眼看向独自坐在远处的青衣人——他背靠崖壁,怀中抱着那柄用灰布包裹的剑,闭目养神,与周遭格格不入。

阿卜杜勒让伙计煮了最好的奶茶,亲自端过去:“侠士,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青衣人睁开眼,接过陶碗:“多谢。”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敢问侠士从何处来?”阿卜杜勒小心翼翼地问。

“东边。”

“往何处去?”

青衣人沉默了片刻,望向东方繁星初现的天空:“不知道。”

阿卜杜勒愣了愣,识趣地换了话题:“侠士那柄剑,可是传说中的神兵?老朽行走江湖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快剑。”

青衣人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剑,灰布包裹下,隐约有微光透出。他伸手轻抚剑身,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它叫青芒。”

“青芒……”阿卜杜勒咀嚼着这个名字,“好名字!青光如芒,刺破黑暗。老朽想起一个传说——三年前,中原蜀中唐家堡一战,莫邪剑主苏清尘斩龙脉、诛邪魔,最后以身殉剑。他那柄莫邪剑也因此碎裂,青光尽失。侠士的剑也会发光,莫非……”

“不是。”青衣人打断他,语气平淡,“这只是普通的剑。”

阿卜杜勒知道他在说谎——普通剑不会发光,更不可能一剑斩七十余人。但他不敢再问,江湖人最忌讳刨根问底。

护卫队仅存的副队长萨迪克凑过来,给火堆添了柴:“侠士,那些黑衣人是什么来路?他们的武功好生诡异。”

“天罗。”青衣人吐出两个字。

萨迪克脸色一变:“天罗不是三年前就被灭了吗?司徒兄弟死后,这个组织就该烟消云散了。”

“死灰复燃。”青衣人简短地说,然后闭上了眼睛,显然不愿多谈。

阿卜杜勒拉着萨迪克回到主营火,压低声音:“这位侠士的来历绝不简单。我年轻时在中原闯荡,听说过莫邪剑主苏清尘的相貌描述——剑眉星目,气质出尘,武功通神。你看他……”

“不可能。”萨迪克摇头,“苏清尘三年前就死了,江湖上人人皆知。再说,若真是莫邪剑主,剑怎么会用布裹着?神兵就该光芒万丈才对。”

“可是那剑确实会发光……”

“仿剑也能做手脚。不过这位侠士的武功确实深不可测,怕是已入宗师之境。”萨迪克叹道,“中原武林,果然藏龙卧虎。”

阿卜杜勒望向那个孤独的青色背影,忽然说:“我年轻时听中原的说书人讲过,真正的侠客,纵使忘了自己是谁,也不会忘了手中的剑该指向何方。”

萨迪克若有所思。

夜渐深,沙漠的气温骤降。青衣人依旧靠崖而坐,怀中剑身的微光时明时灭,像呼吸的节奏。他其实没有睡,脑海中零碎的画面又开始翻涌:

火光冲天的竹林……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自己逐渐透明的身体……还有最后那句“对不起”……

每次想到这些,心口就会剧痛,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从何处来。三年前,他在沙漠边缘醒来,身边只有这柄剑和怀里一块温润的玉佩。剑会在他危险时示警,玉佩则常在月圆之夜发烫,烫得灼人。

他给自己取名“青尘”,因为剑叫青芒,玉佩上刻着一个“尘”字。

这三年来,他走过西域三十六国,杀过马贼,斩过沙盗,救过商队,也杀过那些自称“天罗”的黑衣人。每杀一个恶人,剑身的青光就亮一分,裂纹就浅一分——是的,这柄剑有裂纹,密密麻麻如蛛网,但正在缓慢愈合。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应该这样做。

仿佛,这是在完成某个未尽的承诺。

怀中玉佩又开始发烫。青尘将它取出,月光下,羊脂白玉温润如水,正面刻的“尘”字古朴苍劲,背面是精细的山水纹——一条河,河畔有屋舍,远处有青山。这画面很熟悉,每次看到都让他心头悸动。

“栖……水……”他无意识地吐出两个字。

一愣。

为什么是栖水?

他努力去想,但头痛欲裂,只得作罢。将玉佩贴在心口,那温热的触感奇异地安抚了剧痛。他隐约觉得,这块玉佩和那幅山水画,是他必须回去的地方。

远处传来狼嚎,悠长凄厉。青尘握紧剑柄,灰布缝隙中青光流转,裂纹似乎又淡了一丝。

(三)

接下来的三天,商队在青尘的护送下安然前行。

阿卜杜勒发现,这位神秘的青衣侠士话极少,但眼光毒辣得可怕——他能从沙痕判断出十里外有马队经过,能从风向变化预知沙暴来临,甚至能辨认出哪些植物有毒哪些能救命。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剑客该有的本事。

第四天午后,他们抵达了沙漠边缘的最后一片绿洲。再往前就是玉门关,进了关就安全了。

“侠士,真的不肯留下姓名吗?”分别时,阿卜杜勒再次问道,“老朽在长安有些产业,日后侠士若有需要,尽管来找我。”

青尘摇头,翻身上了阿卜杜勒赠送的骆驼——他原本的马在三日前那场厮杀中死了。

“至少告诉我你要去哪里,日后也好报答。”

青尘望向东方,沉默了很久,才说:“我要去找一个地方,一条河,河畔有茶馆……还有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等我的人。”青尘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虽然我不记得她是谁,但我知道她在等我。”

阿卜杜勒心中震动。他忽然明白这位侠士眼中的沧桑从何而来——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一种执着到近乎偏执的寻找。

“愿真主保佑你找到她。”老人真诚地说。

青尘点点头,策驼东行。

望着青色身影渐行渐远,萨迪克低声说:“头儿,你真的相信他是苏清尘?”

“相不相信不重要。”阿卜杜勒缓缓道,“重要的是,他的剑指向恶人,他的手拯救无辜。这就够了。”

驼队继续向玉门关行进。而青尘,则踏上了寻找记忆的漫漫长路。

越往东走,中原的气息越浓。村镇开始出现,行人渐多,偶尔能听到熟悉的口音。青尘脑海中的碎片也越来越多,有时是一招剑法,有时是一段对话,有时是一张模糊的脸。

在凉州城,他第一次听到了完整版的说书。

茶馆里,醒木一拍,白发苍苍的说书人声情并茂:

“……却说那莫邪剑主苏清尘,为救天下苍生,独闯唐家堡龙脉禁地!那司徒不悔修炼邪功,欲借龙脉之力称霸武林,一时间九龙出世,天地变色!苏清尘临危不惧,与唐门大小姐沈梦瑶携手抗敌……”

青尘手中的茶碗微微一颤。

沈梦瑶。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模糊的画面变得清晰:竹林里,青衣女子对他嫣然一笑;火光中,她哭着抱住他;月夜里,她将一枚玉佩塞进他手中,说“我等你”……

心口剧痛,但这次不是纯粹的痛,还有温暖,还有眷恋,还有深入骨髓的思念。

“后来呢?”有茶客追问。

“后来啊,苏清尘为斩龙脉,不惜以身殉剑!剑碎人亡,只留下一段传奇!”说书人叹道,“可惜可叹!那沈梦瑶姑娘,据说回到栖水镇开了家茶馆,至今未嫁,还在等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

青尘猛地站起,撞翻了桌椅。

茶馆里所有人都看向他。他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但眼中却燃烧着某种炽热的光芒。

“客官,您没事吧?”小二忙问。

“栖水镇……在哪里?”青尘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啊?栖水镇啊,在江南道,离这儿两三千里呢。客官要去?”

青尘没有回答,扔下一块碎银,抓起剑冲出茶馆。

他知道该去哪里了。

栖水镇,沈梦瑶。

这两个词在他心中燃烧,驱散了所有迷茫。无论他是谁,无论发生过什么,他必须去那里,必须见到那个人。

出了凉州城,他卖掉骆驼,买了一匹快马,日夜兼程向东疾驰。脑海中,那些记忆碎片开始自动拼合:

他是苏清尘,莫邪剑主。

三年前唐家堡一战,他为斩龙脉,确实死了——至少身体死了。但魂魄并未完全消散,有一缕残魂附在了莫邪剑上。剑身受创太重,本能地带着他远遁西域,寻找灵气充沛之地自我修复。

三年修养,残魂逐渐凝聚,借着剑中残存的龙脉之力重塑了身体。只是记忆受损严重,直到现在才一点点找回。

“梦瑶……”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心头涌起滔天的愧疚和思念。

让她等了三年。

这三年,她是怎么过的?每天守着破碎的剑,等着一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人……

马鞭狠狠抽下,骏马嘶鸣,四蹄翻飞,在官道上卷起滚滚烟尘。

他要回去,必须回去。

无论前方还有什么阴谋、什么危险,他都要回到她身边。

这是承诺。

是他欠她的,也是他欠自己的。

而此刻,他并不知道,一双眼睛已经在暗处盯上了他。

凉州城外的山岗上,一个黑衣人放下千里镜,对身后的人说:“确认了,就是他。虽然样貌略有变化,但确是苏清尘无疑。”

“主上猜得没错,他真的没死。”另一个黑衣人声音阴冷,“通知各处分舵,沿途截杀。莫邪剑和龙脉之秘,必须到手。”

“是!”

几只信鸽冲天而起,飞向东南西北各个方向。

江湖的风云,再次因一柄剑、一个人而涌动。

而苏清尘——或者说青尘——对此一无所知。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回到那个有河、有茶馆、有她在等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