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夜半叩门
“离魂阴煞”!
门外的女声轻描淡写,却如同惊雷在秦川与苏清尘耳边炸响。这四个字,精准无比地概括了苏清尘之前的险境,甚至比柳倾心之前的描述更为切中要害——离魂(心神损耗),阴煞(剑煞侵体)。
她如何得知?仅仅凭借“闻异气而来”?药王谷的医术,竟已神乎至此?
秦川的手依旧按在剑柄上,眼神锐利如鹰,隔着门板沉声反问:“姑娘何人?深夜到访,有何凭证?”
门外的女子似乎并不意外这般戒备,声音依旧清冷平稳:“药王谷,墨璇。凭证么……白日官道之上,沧浪之畔,公子怀中剑鸣,可算凭证?”
果然是她!白日马车中人!她不仅察觉到了莫邪剑的异动,甚至一路尾随,精准地找到了他们下榻的客栈!这份追踪隐匿的功夫,以及对“异气”的敏感,令人心惊。
苏清尘此刻已披衣起身,手握莫邪剑,剑身平静,并无示警,反而隐隐传来一丝好奇与微弱的亲近感,仿佛门外之人身上有某种让它舒适的气息。这感觉,与面对温阳玉髓时有些相似,却又更加内敛。
隔壁房间也传来了轻微响动,显然柳倾心等人也已被惊动。
秦川略一思索,知道对方既然已找上门来,且似乎并无直接恶意(至少目前没有杀意流露),避而不见反而显得心虚。他看了苏清尘一眼,见苏清尘点了点头,便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了房门。
门外廊下,风灯昏暗。一名女子静静伫立。
她看上去约莫双十年华,身量高挑,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月白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斗篷,兜帽已取下,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冷若冰霜的面容。肤色白皙如玉,眉眼如画,鼻梁挺直,唇色淡粉,组合在一起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与淡漠。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却仿佛蒙着一层亘古不化的寒冰,看人时无悲无喜,只有纯粹的观察与审视,如同医者看待一株特别的药草。
她手中提着一个式样古朴的紫檀木药箱,身上散发着一股极其清淡、却沁人心脾的药香,正是白日所闻。
墨璇的目光越过开门的秦川,直接落在屋内的苏清尘身上,那冰冷的眸子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如同发现稀有标本的学者。“是你。”她语气肯定,并无询问之意。
“墨姑娘,请进。”秦川侧身让开门口,同时全身气机隐隐锁定对方,只要她有丝毫异动,必将迎来雷霆一击。苏清尘也暗自戒备。
墨璇似乎对他们的戒备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步履从容地走进房间。她目光在房中一扫,掠过秦川手中蓄势待发的剑,掠过苏清尘手中紧握的布裹长剑,最后在苏清尘脸上停留,仔细打量着他的气色、眼神乃至呼吸的细微节奏。
这时,柳倾心在沈梦瑶的搀扶下,也来到了房门口,青黛紧随其后。看到墨璇,柳倾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微微颔首致意。
墨璇的目光转向柳倾心,冰冷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但也仅此而已。“以‘安魂咒’强引玉髓,调和阴阳,胆子不小,损耗亦巨。”她淡淡说道,一语道破了柳倾心之前的施为与代价。
柳倾心并不惊讶,虚弱一笑:“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墨姑娘慧眼。”
沈梦瑶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冷冰冰的漂亮女人,又看看她盯着苏清尘看的眼神,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忍不住开口道:“喂!你说你能解后患?怎么解?空口白牙,我们凭什么信你?”
墨璇这才将目光移向沈梦瑶,依旧是那副审视的眼神:“信与不信,在于你们。我只见‘症’而来。他体内阴煞虽被玉髓之力强行中和压制,但根源未除,玉髓精华与剑煞戾气相互纠缠,淤积于奇经八脉交汇之处,如同潜火。短期内无碍,甚至功力或有精进假象。然则三月之内,阴阳失衡必将再度爆发,届时玉髓之力耗尽,剑煞反扑,神仙难救。”她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却让在场所有人悚然一惊!
连柳倾心也是脸色微变,她只知苏清尘暂时无恙,却未料到隐患埋藏得如此之深、如此凶险!
苏清尘心中一沉,下意识地感应体内。确实,那股暖洋洋的感觉之下,在一些经脉深处,似乎隐隐有极细微的、冷热交替的滞涩感,他原以为是伤势未复,如今听墨璇一说,顿觉毛骨悚然。
“墨姑娘既知症结,必有解法。还请明示。”柳倾心正色道,语气带着恳切。
墨璇的目光重新回到苏清尘身上:“解法有二。下策,我以金针秘术,配合‘化煞丹’,可强行疏导,将淤积的异气逼出体外。但此法痛苦异常,且有损根基,此后武功难有寸进,且与剑灵联系将彻底断绝,此剑对你而言,与凡铁无异。”
废功?断联系?苏清尘握紧了剑柄。莫邪剑传来一丝不安的轻颤。
“那上策呢?”秦川追问。
“上策,”墨璇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疏导不如转化。借他体内已初步平衡的阴阳之势,以特殊功法引导,将淤积的异气炼化吸收,反哺己身。如此,不仅隐患尽除,根基可固,或能因祸得福,打通某些寻常难及的关窍,与剑灵的联系亦可更加紧密自如。只是……”
“只是什么?”沈梦瑶急问。
“只是此功法乃我药王谷不传之秘,名为《阴阳煅灵诀》,非谷中核心弟子不可传授。”墨璇语气依旧冷淡,“而且,修炼此法,需有精通此道者从旁护法指引,更需一味极为关键的药引——‘地心火莲’的莲子。火莲性烈,可进一步激发并纯化阳气,平衡炼化过程中可能产生的阴戾。”
药王谷秘传功法!地心火莲莲子!
众人面面相觑。这条件,未免太苛刻。
“墨姑娘将此隐秘告知,想必……有所提议?”柳倾心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并非单纯来“告知病情”。
墨璇点了点头,终于说出了她此行的真正目的:“我可传他《阴阳煅灵诀》入门篇,并告知‘地心火莲’可能生长之地。亦可在他初次行功时从旁护法。但有两个条件。”
“姑娘请讲。”秦川沉声道。
“第一,”墨璇看向苏清尘,“我需要观察记录他炼化异气、与剑灵交互的全过程。这是我从未遇到过的特殊‘病例’,对我药王谷的医术药理研究,有极大价值。”
这条件听起来有些怪异,但尚可接受,毕竟对方提供了救治之法。
“第二,”墨璇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柳倾心脸上,说出了一个令所有人愕然的条件,“我要她——”她指向柳倾心,“随我同行一段时间。”
“什么?!”沈梦瑶惊呼。
柳倾心也是一怔,随即若有所思。
“为何?”秦川皱眉问道。
“她身具罕见的‘玄阴灵慧’体质,又通晓上古祝由安魂之术,于调和阴阳、滋养神魂方面有独特天赋。于我药王谷某些失传的古法研究,或有大用。”墨璇直言不讳,“当然,我保证她的安全,并以药王谷秘药助她快速恢复损耗的心神。此乃互利之事。”
房间内一片沉寂。这条件,涉及柳倾心个人,谁也无法替她做主。
柳倾心低头沉吟片刻,抬起头,看向苏清尘,又看向秦川和沈梦瑶,最后迎向墨璇那冰冷却坦诚的目光,微微一笑,声音虽虚弱却清晰坚定:“若墨姑娘之法真能解苏公子之厄,又能有助于贵谷古法传承,倾心愿往。”
“柳姐姐!”沈梦瑶急道。
“柳姑娘,此事需慎重……”秦川也道。
柳倾心轻轻摇头:“我意已决。苏公子因剑而伤,我等既同行,自当尽力。且墨姑娘所言,于我而言亦是机缘。”她看向墨璇,“不过,在苏公子隐患未除之前,我需留在他身边。待他功成,我方可随姑娘离去。期间,姑娘可随时观察记录。”
墨璇似乎对柳倾心的回答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可。事不宜迟,我先传他入门心法,并指明火莲所在。你们准备妥当后,可至‘余杭县’外的‘栖霞山’寻我。那里有我药王谷一处临时药庐。”说罢,她竟真的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非帛非纸、触手温凉的册子,递给苏清尘。又取出一张简易地图,标注了一个位置。
行事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苏清尘接过册子和地图,感觉手中沉甸甸的。他看向柳倾心,心中感动与愧疚交织:“柳姑娘,我……”
柳倾心温言打断:“苏公子不必挂怀,此法于你于我,或许皆是转机。”她又看向墨璇,“墨姑娘,苏公子眼下可能立刻开始参悟心法?”
墨璇道:“入门篇旨在感应、引导体内阴阳异气,可即刻开始。然正式行功炼化,需待抵达栖霞山,备齐辅药,并由我护法方可。”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我此行尚有他事,不便久留。栖霞山再会。”
说罢,她对众人微微一礼,竟是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处,如来时一般突兀。
房间内,众人看着苏清尘手中的册子和地图,又看看神色平静却坚定的柳倾心,心情复杂。危机似乎出现了转机,但这转机背后,却牵涉着更深的交换与未知。
窗外,夜色更深。平湖镇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湖风带来潮湿的气息。
新的约定已然达成,而通往栖霞山的路,以及那传说中的“地心火莲”,又将充满怎样的艰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