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林中诡影
栖霞山的原始森林，仿佛一张巨口，将刚刚经历血战的众人吞没。
一踏入林中，光线骤然黯淡。参天古木的枝叶在上空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只有少数几缕阳光得以穿透，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不断晃动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殖质气息、湿漉漉的水汽，以及各种不知名花草混合的、略带甜腥的奇异味道。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落叶层，踩上去绵软无声，却又时而发出“咔嚓”的脆响——那是隐藏在落叶下的枯枝。
徐老走在最前，手中的硬木手杖成了探路的工具，不时拨开垂下的藤蔓和带刺的灌木。他脚步沉稳，但呼吸却比平时略显粗重，显然这山林的环境对他这般年纪也是一种负担。他对照着手中简陋的地图，辨识着方向，口中不时低声提醒：“注意脚下苔藓，滑得很。”“避开那簇颜色艳丽的蘑菇，有毒。”
秦川紧随其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手中铁剑虽已归鞘，但手指始终搭在剑柄上。青黛断后，她的身影仿佛融入了林间的阴影，若非刻意感知，几乎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苏清尘搀扶着柳倾心走在中间。柳倾心肩伤虽经处理，但失血加上颠簸，让她脸色苍白如纸，每一步都走得颇为吃力。沈梦瑶则在另一侧帮忙搀扶，眼睛却不时瞟向苏清尘。方才山口一战，苏清尘展现出的惊人实力和那玄妙莫测的“隔空断网”，让她震惊之余，心底又生出一种莫名的、混杂着骄傲与疏离的复杂情绪。这个她一直以为需要保护、只会耍嘴皮子的无赖，似乎一下子变得陌生而……强大。
“喂，你刚才那一下……怎么弄的？”沈梦瑶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少了平日的刁蛮，多了几分好奇。
苏清尘正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周围环境，金脉玉魂兰带来的精神提升尚未消退，他能清晰地“听”到远处溪流潺潺、虫蚁爬行，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某些灌木丛后小兽警惕的目光。闻言，他回过神来，苦笑一下：“我也不知道，就是当时着急，脑子里一想，手里就这么做了……感觉像是，剑帮我‘想’的。”
这个解释玄之又玄，沈梦瑶听得似懂非懂，嘟囔道：“神神叨叨的……”但看向莫邪剑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敬畏。
柳倾心虚弱地开口：“苏公子与剑灵心意相通初成，精神意念随之增强，或许能引动剑中蕴藏的某些本源之力。只是此法消耗心神，不可轻用。”她对武学医理涉猎极深，隐约猜到了几分。
苏清尘点头记下。他也感觉到，虽然刚才那一击效果惊人，但事后脑中那短暂的眩晕和疲惫感，提示着这种力量的代价。
队伍沉默地在林间穿行。除了脚步声和偶尔的提醒，只剩下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名鸟兽的啼鸣。这寂静非但不让人心安，反而更添压抑。仿佛这片亘古存在的森林，正以一种冷漠而庞大的姿态，审视着这群渺小的闯入者。
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林木愈发高大浓密，光线更加昏暗，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层淡淡的、五彩斑斓的薄雾。雾气并不浓，却让视线变得模糊，远处的景物仿佛蒙上了一层纱，扭曲晃动。
“这是……瘴气的边缘了。”徐老停下脚步，神色凝重，“再往前，就是‘毒龙谷’的外围。这里的雾气已有微毒，长时间吸入会头晕目眩。大家服下避瘴丹，用湿布掩住口鼻，我们需加快速度，在正午前穿过这片区域。”
众人依言照做。苏清尘分到的避瘴丹入口清凉，一股辛辣之气直冲脑门，精神为之一振。他用浸湿的布条掩住口鼻，只觉那股甜腥的雾气味道淡了许多。
加快脚步，在五彩薄雾中穿行，感觉更加诡异。雾气似乎有生命般，缠绕着人的身体，带着微微的湿冷。光线被进一步扭曲，周围的树木影子拉得老长，张牙舞爪，仿佛随时会扑过来。偶尔有奇形怪状、颜色妖异的植物从雾气中显现，又被迅速抛在身后。
沈梦瑶紧紧抓着柳倾心的胳膊，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苏清尘的衣角。苏清尘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微微颤抖，心中一动，反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别怕，跟紧我。”沈梦瑶身子一僵，却没有甩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上的颤抖似乎平复了些。
又走了一刻钟，雾气似乎更浓了些，视野仅剩周围数丈。徐老的速度不得不放慢，仔细辨认着几乎被苔藓覆盖的、前人踩出的细微痕迹。
就在这时，苏清尘背后的莫邪剑，忽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擦过”的波动！不是敌意，也不是亲近，更像是一种……被“观察”的感觉！
几乎同时，走在侧前方的秦川猛地停下，低喝道：“有东西！”
所有人瞬间戒备。青黛已无声无息地潜到队伍侧翼，短刃在手。
雾气翻滚，四周一片寂静，连鸟兽声都消失了。
“在那边！”秦川剑指左前方一片格外浓密的、缠绕着古藤的灌木丛。
众人凝神望去，雾气朦胧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后一闪而过！速度极快，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近乎人形的轮廓影子，以及……两点幽绿的光芒，如同黑暗中野兽的眼睛，一闪即逝！
“是什么？”沈梦瑶声音发紧。
“没看清。”秦川眉头紧锁，“速度很快，不像是寻常野兽。体型……似人非人。”
徐老脸色有些发白，压低声音道：“老朽年轻时也听说过，这栖霞山深处，尤其是毒龙谷附近，有时会出现一些……‘山魈木客’之类的精怪，或者修炼邪功、形貌大变的怪人。它们通常藏身雾瘴，不喜生人，但若被惊扰或招惹，也会暴起伤人。”
精怪？怪人？众人心头蒙上一层阴影。这栖霞山，果然邪门。
“不管是什么，小心为上。”秦川沉声道，“我们继续走，不要分散，保持警戒。”
队伍重新移动，但气氛更加紧张。每个人都觉得，在那五彩的浓雾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苏清尘将感知提升到极致，试图捕捉那“诡影”的踪迹，但它似乎彻底消失了，只留下那被窥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又前行了数百步，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林地，雾气稍淡。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巨大的、布满青苔的岩石。徐老正要招呼大家在此稍作歇息，喘口气，走在中间的沈梦瑶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啊！我的脚！”
众人回头，只见沈梦瑶左脚不知踩到了什么，整个人猛地向下一陷！她身旁的苏清尘反应极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但那股下坠的力道出奇地大，连带着苏清尘也一个趔趄！
“是沼泽！”徐老脸色大变，“别乱动！”
只见沈梦瑶左脚周围看似坚实的落叶地面，此刻如同活过来一般，迅速软化、下陷，形成一个快速扩大的黑色泥沼，散发出浓烈的腐臭气味！更可怕的是，泥沼中似乎有东西在蠕动，拉扯着沈梦瑶的脚踝向下拖！
“梦瑶！”柳倾心急呼。
秦川和青黛同时抢上，但泥沼范围正在扩大，贸然靠近同样危险。
苏清尘死死抓住沈梦瑶的胳膊，感觉脚下也在微微下陷。他心中急转，试图调动真气，却又怕发力过猛伤到她。电光石火间，他心念再次集中到莫邪剑上——不是攻击，而是某种“安定”、“震慑”的意念！
“嗡……”
莫邪剑传来回应，一股清凉沉静的气息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说也奇怪，那原本迅速扩散、蠕动拉扯的泥沼，在这股气息掠过时，竟然微微一滞，扩张的速度明显减缓，泥沼中那无形的拉扯力也弱了几分！
“就是现在！”秦川抓住时机，手中长剑脱手掷出，精准地插在沈梦瑶身侧稍远、看似坚实的地面上，作为借力点。同时，他解下腰间攀山用的绳索，甩向苏清尘：“抓住！拉！”
苏清尘一手紧抓沈梦瑶，另一手抓住飞来的绳索。秦川、青黛、徐老三人同时发力，口中低喝：“起！”
“噗嗤”一声闷响，沈梦瑶连同半截小腿带着乌黑的污泥，被硬生生从泥沼中拔了出来！苏清尘也借力跃回安全地面。
沈梦瑶瘫坐在地，惊魂未定，看着自己沾满恶臭污泥、甚至有几条细小黑虫在爬的小腿，脸色煞白，一阵干呕。她的鞋子已经陷在泥里不见了。
“是‘腐骨沼’！”徐老心有余悸，“这鬼地方，表面看着和别处没两样，底下却是不知道多深的烂泥潭，还有喜食腐肉的‘黑线虫’。掉进去，不消半个时辰，骨头都能化掉！多亏苏公子刚才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这泥潭缓了一缓。”
苏清尘也松了口气，刚才情急之下的尝试竟再次奏效，看来与莫邪剑的配合，还有许多未开发的妙用。他看向沈梦瑶，见她狼狈不堪、泫然欲泣的样子，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怜惜，脱下自己的外衫递过去：“先擦擦，我的沈大小姐这次可是真成了泥猴了。”
沈梦瑶本想骂他，但看到递来的衣衫和他眼中的关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接过衣衫，默默地、用力地擦着腿上的污泥，眼圈却更红了。
稍作处理，众人不敢再在此地停留。沈梦瑶暂时穿着苏清尘略显宽大的外衫，光着一只脚，被苏清尘半搀半背着继续前行。经历了这一险，队伍更加谨慎，几乎是步步为营。
然而，那林中诡影的窥视感，并未消失，反而随着他们深入，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当正午的阳光勉强透过浓雾和树冠，投下几缕黯淡的光柱时，走在最前的徐老，忽然指着前方雾中若隐若现的一片陡峭山壁，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和如释重负：“看！那里就是‘毒龙谷’的入口了！穿过那条裂隙，才算真正进入毒龙谷范围！”
只见前方雾气缭绕中，两座黑黢黢的山峰如同巨兽合拢的下颚，中间裂开一道仅容数人并行的狭窄缝隙。缝隙内幽深黑暗，向外散发着更加浓重、色彩也更加斑斓的雾气，隐隐有呜咽般的风声从中传出，仿佛真是巨兽的呼吸。
到了，毒龙谷！
但就在众人精神稍振，准备一鼓作气穿越入口时，一直保持高度警觉的苏清尘和秦川，几乎同时霍然转头，看向队伍右侧的密林深处！
在那里，浓重的五彩雾气中，不止一个，而是至少三四个模糊的、如同之前所见的那般似人非人的轮廓，静静地伫立在数十丈外的林间！它们无声无息，只有那点点幽绿的光芒，穿透雾气，冰冷地注视着这群即将踏入“龙口”的闯入者。
这一次，它们没有立刻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