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市廛龙蛇

西山坳，并非一个常设的集镇，而是每月逢五在坳内一片开阔河滩地上自然形成的山野集市。来自周边山区的山民、猎户、采药人，以及闻风而来的行商、江湖客，甚至一些来历不明的人物，都会在此汇聚，交易山货、药材、皮毛，乃至一些不便在明面上流通的“特殊物品”。

三日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坳内已是人声隐隐。秦川与青黛改换了装扮。秦川脱去道袍，换上一身半旧不新的灰布短打，脸上略抹了些尘土，将长剑用布裹了背在身后，扮作一个寻常的游方郎中医者模样，药箱里确实也备了些常见草药。青黛则换上荆钗布裙，脸上用特制的草药汁液点了些雀斑，将清秀容颜掩去大半，扮作秦川的哑巴徒弟，低头跟在身后，怀中暗藏短刃。

两人随着稀疏的人流进入集市。河滩地上，摊位杂乱无章地铺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牲畜鸣叫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山货的土腥、药材的苦涩、熟食的油腻以及人群的汗味。果然如墨先生所言，鱼龙混杂。秦川锐利的目光扫过，便发现不少摊位后的人物眼神精亮，气息沉稳，显然身怀武功；更有些人目光游移，专门打量来往行人的包裹行囊。

他们并未急于打听“至阳和合之物”，那太过显眼。秦川装作采买药材，在各个药摊前流连，与摊主攀谈，询问些本地特产的药材性味，暗中留意是否有特殊物品出现，同时也细听周遭的议论。

很快，一个消息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集市东北角，一处地势稍高的平地上，竖起了一面黑底绣着银色蛟龙翻浪图案的旗帜，旗下摆着几张条案，几名劲装汉子抱臂而立，目光冷厉地扫视着集市。正是江蛟帮的临时据点！条案上似乎还铺着几张画像，不时有人上前辨认，又摇头离去。

“江蛟帮这次真是下了血本，悬赏捉拿那几个外乡人，赏格高得吓人！”旁边一个卖兽皮的猎户低声对同伴道。

“听说陈涛舵主在江上吃了大亏，上面震怒。不过，那几个外乡人也够厉害，能把江蛟帮的船给……”同伴做了个劈砍的手势。

“嘘！慎言！小心祸从口出！”

秦川与青黛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动声色地绕开那个区域。江蛟帮在此公开设点，一方面是为了搜捕，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一种威慑，宣示对此地影响力的掌控。

他们继续在集市中逡巡。秦川凭借对药材的认知（武当弟子多少都懂些医理药理），仔细辨别着各种摊位上罕见的物品。然而，所谓“至阳和合”之物，缥缈难寻。他见到几株年份尚可的赤阳参，药性虽偏阳，但远谈不上“至阳”，更无“和合”之效。也见到一块声称是“火山熔岩心”的暗红色石头，触手温热，但秦川稍一探查，便知只是普通的地热石，内含杂质颇多。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集市越发嘈杂拥挤。秦川心中微沉，难道此行要无功而返？或者，那墨先生所指，并非实物，而是某种线索或消息？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最偏僻角落、几乎无人问津的小摊时，秦川的脚步微微一顿。摊主是个干瘦如柴、头发蓬乱的老者，蹲在地上，面前只铺着一张破麻布，上面随意丢着几块颜色暗淡的矿石、几根枯藤、几个形状古怪的虫蜕，看起来毫无价值。老者眯缝着眼打盹，对生意毫不上心。

但秦川的目光，却被麻布角落一块不起眼的、拳头大小、呈暗金与乳白交织颜色的石头吸引。那石头表面粗糙，毫无光泽，但秦川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空气流过它时，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温热与平和气息散逸出来，与他体内武当纯阳内力隐隐有一丝共鸣，却又更加中正浑厚。

他不动声色地蹲下身，拿起旁边一块灰扑扑的铁矿掂量，随口问道：“老丈，这些石头怎么卖？”

老者掀了掀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秦川一眼，又瞥了下他手中的“铁矿”，懒洋洋道：“十文钱一块，随便挑。”

秦川又拿起那块暗金乳白石头，入手微温，不似其他石头冰凉，那股温润平和的感觉更加明显。他故意皱了皱眉：“这块怪模怪样的，也是十文？”

老者瞥了一眼，似乎有些不耐烦：“都一样，爱要不要。”

秦川心中几乎可以肯定，此物不凡！极有可能就是墨先生所说的，兼具“至阳”与“和合”特性的灵物！只是这老者似乎并不识货。

他正要掏钱，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哟，这块石头有点意思，本公子要了。”

秦川转头，只见一个穿着锦缎长衫、手摇折扇、面色有些虚浮的年轻公子哥，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眼睛正盯着秦川手中的石头。那公子哥目光闪烁，显然也察觉到此石不同寻常，或许并不知其具体珍贵，但本着“抢来的就是好的”心态，便要横插一手。

“这位朋友，是在下先看中的。”秦川站起身，平静道。

“你看中？你付钱了吗？”公子哥合起折扇，敲打着手心，倨傲道，“没付钱，就不是你的。老家伙，这石头，本公子出二十文，不，五十文！卖给我！”他直接加价，意图明显。

那打盹的老者这下睁开了眼，看看秦川，又看看公子哥，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慢吞吞道：“价高者得，倒也是规矩。”

秦川心中暗恼，却不想在此时惹人注目，尤其是江蛟帮的人就在不远处。他沉声道：“一百文。”

“二两银子！”公子哥毫不在意地加价，显然家底丰厚。

周围已有一些看热闹的人聚拢过来。青黛悄然靠近秦川身后，手指微微扣住袖中短刃。

秦川知道不能再加价了，否则必成焦点。他看了那老者一眼，老者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又看了看那志在必得的公子哥及其随从，心念电转，正思量对策。

突然，集市另一头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和惊呼声！

“让开！都让开！”

“江蛟帮拿人！闲杂人等避让！”

只见江蛟帮旗下那几名劲装汉子，正气势汹汹地推开人群，朝着集市某个方向冲去，目标似乎是一个正在购买干粮的、头戴斗笠的矮壮汉子。那汉子反应极快，见势不妙，猛地将手中东西一扔，撞翻旁边一个摊位，转身就往集市外围山林狂奔！

“追！别让他跑了！”江蛟帮众怒喝着追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包括那公子哥和他的随从，都下意识地扭头望去。

就在这一瞬间，秦川动了！他飞快地将一块约莫二两的碎银塞进那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目光还追着骚动方向的老者手中，同时将那块暗金乳白石头迅速收入自己怀中药箱底层，低喝一声：“走！”

青黛会意，两人身形一晃，借着人群因骚动而产生的混乱和空隙，如同游鱼般，几个转折便融入人流，迅速远离了这个角落。

那公子哥回过头来，发现秦川二人和石头都不见了，愣了一下，随即大怒：“人呢？给我追……”但他环顾四周，集市熙攘，哪里还有那对“郎中师徒”的影子？他气得跺脚，却也无计可施。

秦川和青黛不敢停留，更不敢再去关注江蛟帮追捕的结果，压低斗笠，顺着人流，快速向集市外撤离。怀中的石头散发着稳定的温热，让他心中稍定，总算不虚此行。

然而，他们刚刚走出集市范围，进入通往枫林镇方向的山道，秦川心头警兆忽生！他猛地停下脚步，将青黛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看向前方山路转弯处。

那里，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三个人。

为首一人，正是那日在渔村江边有过一面之缘的江蛟帮舵主——陈涛！他依旧是一身暗蓝劲装，雁翎刀在手，面色阴沉如水。身旁两人，则是生面孔，但气息阴冷凝练，眼神如毒蛇，显然也是好手，绝非集市上那些普通帮众可比。

陈涛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秦川和青黛伪装后的面容，最后定格在秦川背着的、用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事上（那是秦川的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秦道长，好巧啊。这身打扮，差点没认出来。”陈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怎么，武当高足，也看上集市里的破烂石头了？还是说……那石头，有什么特别？”

他竟然一直暗中盯着！或许从他们进入集市，或许更早，就已经被发现了！

山风拂过，林叶沙沙作响。前路被阻，后路是刚刚离开、可能还有江蛟帮眼线的集市。

秦川缓缓挺直了腰背，眼中再无半点游方郎中的瑟缩，恢复了武当弟子特有的清正与沉静。他知道，伪装已无意义。

“陈舵主，久违了。”秦川手按剑柄，语气平淡，“江湖路远，何必苦苦相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