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归途风雨
(一)
离开回龙湾的第七天,苏清尘进入了徽州地界。
江南的雨季还在继续,但雨势已不如之前绵密。时而细如牛毛,时而瓢泼如注,天空像是漏了个窟窿,总也晴不起来。官道两旁的稻田积了深深的水,农人披着蓑衣在田埂上巡查,偶尔能听到他们忧虑的叹息——再这样下下去,今年的收成就完了。
苏清尘在一处路边的茶棚歇脚。
茶棚很简陋,几张破旧的方桌,几条长凳,灶台上煮着一大锅粗茶,茶汤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陈年茶叶的涩味。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能有口热茶喝已经不错了。棚子里坐着七八个路人,多是商旅打扮,浑身湿透,正围着火盆烤衣服。
苏清尘挑了个角落坐下,要了碗茶,又要了两个馒头。他依旧戴着斗笠,灰布包裹的莫邪剑靠在桌边,剑身的青光已经完全内敛,不仔细看就像一柄普通的古剑。
“听说了吗?回龙湾那边出大事了。”邻桌一个胖商人压低声音说。
同桌的瘦子立刻来了兴趣:“什么大事?我前天刚从那边过来,没见有什么啊。”
“就前天夜里发生的!”胖商人神秘兮兮地说,“听说河里有龙现世,白骨做的龙,眼窝里冒着火,一口就烧死了十几个人!后来有个青衣剑客出手,一剑斩了骨龙,还把龙珠给净化了,化作一场金雨,治好了所有人的伤!”
“吹牛吧?”瘦子不信,“白骨龙?还金雨?你当是神仙下凡?”
“千真万确!”胖商人急了,“我表弟就在青龙会混,他亲眼所见!那剑客姓苏,背着一柄会发青光的剑,武功高得吓人,连青龙会的杜二当家和黑鹰帮的殷帮主都服了,当场拱手认输!”
“苏?”瘦子想了想,“莫不是……三年前那位?”
“对对对!就是莫邪剑主苏清尘!都说他三年前殉剑死了,没想到还活着,而且武功更高了!”
棚子里顿时议论纷纷。几个行商也加入了讨论,有的说苏清尘是天神转世,有的说他是得了仙缘,还有的说他是回来报仇的——当年害他的人都得死。
苏清尘低头喝茶,仿佛没听见。
这些传闻比他预料中传得更快。才七天,回龙湾的事就传到了三百里外,而且越传越离谱。照这个速度,等他到栖水镇时,恐怕整个江南都知道他回来了。
这不是好事。
天罗虽然暂时退去,但绝不会善罢甘休。司徒不悔的残魂虽灭,可天罗组织还在,幕后主使还在。还有南宫世家、慕容山庄,以及其他觊觎龙脉之力的势力……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上来。
更麻烦的是,这一路上,他已经感觉到至少三拨人在跟踪。
不是明目张胆的跟踪,而是若即若离地吊在后面,保持着安全距离。这些人很专业,懂得利用地形、天气、人流做掩护,换人不换岗,始终保持有两到三人盯着他。苏清尘试过几次反跟踪,但对方太狡猾,一有风吹草动就撤,根本不给他接触的机会。
他们在等什么?等援军?等时机?还是……在确认他的目的地?
苏清尘放下茶碗,从怀中取出一张简易的地图——是墨云临别时给他的,标注了从回龙湾到栖水镇的最近路线。按照现在的速度,再走五天就能到。
五天……但愿这五天平平安安。
“店家,结账。”他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
“客官慢走。”茶棚老板是个驼背老头,收了钱,忽然压低声音说,“这位爷,往前走十里有个岔路,走左边那条,虽然绕点远,但是安全。”
苏清尘抬眼看他。
老头眼神浑浊,但眼底深处有一丝精光:“右边那条近,但要过黑风岭。那儿最近不太平,有山贼劫道,已经死了好几拨人了。官府去剿过,可山贼狡猾,剿了几次都没剿干净。”
“多谢提醒。”苏清尘拱手。
“客气了。”老头低头擦桌子,不再说话。
走出茶棚,雨又大了些。苏清尘翻身上马,沿着官道继续东行。十里后果然出现岔路,一条向左,绕着一片丘陵;一条向右,直插山岭。他勒马犹豫了片刻,最终选择了右边。
不是不信任那老头,而是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那些跟踪他的人,会不会在黑风岭动手?
马匹踏着泥泞的山路缓缓上行。黑风岭名副其实,山高林密,即便是白天也阴森森的。参天古木遮天蔽日,雨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林间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过十丈。
行了约莫三里,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坳。坳中有几间废弃的茅屋,屋顶塌了一半,墙垣倾颓,显然荒废已久。苏清尘正要催马经过,忽然心头一凛。
有埋伏。
不是一两个人,是至少二十人。呼吸绵长,心跳沉稳,都是练家子。他们藏在茅屋里、树后、山石后,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包围圈。
苏清尘勒住马,淡淡道:“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寂静。
只有雨声和风声。
三息之后,茅屋里走出一个人。
是个中年文士,四十来岁,白面无须,穿着青灰色长衫,手中握着一卷书,看起来像个赶考的书生。但苏清尘一眼就看出,这人的太阳穴微微凸起,脚步轻盈得几乎不沾地,内力修为至少在先天中期。
“苏大侠好眼力。”文士拱了拱手,笑容温和,“在下文若虚,江湖朋友抬爱,送了个‘算无遗策’的绰号。”
“天罗的人?”苏清尘问。
“曾经是。”文若虚坦然承认,“不过司徒大人死后,天罗就散了。我现在是自由身,做些……生意。”
“什么生意?”
“杀人。”文若虚依旧在笑,“有人出十万两黄金,买苏大侠的人头。定金五万两已经收了,所以……只好得罪了。”
十万两黄金,真是天价。看来想他死的人,不仅有钱,而且恨他入骨。
“谁出的价?”苏清尘问。
“江湖规矩,不能透露雇主身份。”文若虚摇头,“不过我可以告诉苏大侠,不止一家。南宫世家出了三万,慕容山庄出了两万,还有几个神秘买家凑了五万。你的人头,很值钱。”
苏清尘笑了:“那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确实该荣幸。”文若虚认真地说,“江湖上能值十万两黄金的人头,这三十年来不超过五个。苏大侠年纪轻轻就跻身此列,足见分量。”
“多谢夸奖。”苏清尘的手按在剑柄上,“不过我这人头,恐怕不好取。”
“试试才知道。”文若虚合上书卷,“出来吧。”
二十个黑衣人从藏身处现身。不是天罗那种黑袍鬼面,而是统一的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眼睛。他们手持各式兵器,刀、剑、枪、钩、鞭……不一而足,但站位暗合阵法,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团队。
“这是‘阎罗殿’的人。”文若虚介绍道,“江湖第一杀手组织,收费贵,但效率高。出道三十年,任务完成率……百分之百。”
阎罗殿。苏清尘听说过这个名字。据说殿中杀手分“天地人”三等,天字杀手都是宗师境,地字杀手是先天境,人字杀手是一流高手。眼前这二十人,气息最弱的也是一流巅峰,最强的三个已经摸到了先天的门槛。
为了杀他,真是下了血本。
“苏大侠,我给你两个选择。”文若虚慢条斯理地说,“第一,束手就擒,我保证给你个痛快,留你全尸。第二,负隅顽抗,那样的话……恐怕会死得很惨。”
苏清尘没有回答,而是解下了背上的莫邪剑。
灰布滑落,剑身青光隐现。
“看来是选第二了。”文若虚叹了口气,“可惜。”
他一挥手。
二十个杀手同时动了。
不是一拥而上,而是分成四组,每组五人,轮番进攻。第一组使刀,刀法刚猛,专攻下盘;第二组使剑,剑法轻灵,专攻上三路;第三组使枪和钩,中距离牵制;第四组使暗器和鞭,远程骚扰。
配合默契,天衣无缝。
苏清尘拔剑。
青光如电,在雨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他没有用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的刺、削、撩、劈,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每一剑都攻敌必救。
“叮叮当当——”
金铁交鸣声响成一片。刀断,剑折,枪飞,钩落。第一轮进攻,五把刀断了三把,两柄剑折了一柄。三个杀手受伤后退,但立刻有其他人补上。
车轮战,消耗战。
文若虚站在圈外,悠闲地看着。他的算盘打得很精:苏清尘刚经历回龙湾大战,肯定有伤在身。就算伤势恢复,内力也必有损耗。用二十个一流高手轮番消耗,等苏清尘力竭之时,他再出手,一击必杀。
很稳妥的计划。
但他低估了莫邪剑,也低估了苏清尘。
三十招后,苏清尘忽然变招。
剑光不再是一道道青光,而是化作一片光幕。光幕中,隐约有龙形虚影游动,发出低沉的龙吟。那是龙珠净化后,残留在剑中的龙脉之力,此刻被彻底激发。
“不好!”文若虚脸色一变,“退!”
但已经晚了。
光幕炸开,化作万千剑影,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二十个杀手,每个人都要同时面对数十道剑影!躲不开,挡不住!
“噗噗噗噗——”
利器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二十个杀手,顷刻间倒下十二个,剩下的八个也个个带伤,惊恐后退。
一招,破阵。
文若虚手中的书卷掉在地上。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情报有误!苏清尘不仅没受伤,反而武功大进!刚才那一剑,已经有了宗师气象!
“该你了。”苏清尘剑尖指向他。
文若虚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细如柳叶,通体乌黑,在雨中泛着幽光。
“苏大侠果然名不虚传。”他缓缓道,“看来,得我亲自出手了。”
话音未落,人已到近前。
软剑如毒蛇吐信,直刺苏清尘咽喉。剑法诡异,角度刁钻,完全不同于中原任何一派。苏清尘挥剑格挡,软剑却如活物般缠了上来,顺着莫邪剑的剑身滑向他的手腕!
柔剑对刚剑,最是难防。
苏清尘弃剑。
不是真弃,而是松手,让莫邪剑自由下落。同时左手并指如剑,点向文若虚眉心。这一指看似平平无奇,但指尖有青金二色光芒流转,赫然是莫邪剑气!
文若虚大惊,急忙后撤。但苏清尘的右手已经接住下落的莫邪剑,顺势上挑!
“嗤——”
软剑断成两截。
文若虚疾退三丈,胸口一道血痕,深可见骨。他脸色煞白,眼中满是惊骇——刚才那一剑,如果再深半分,他就被开膛破肚了。
“还要打吗?”苏清尘问。
文若虚咬牙,从怀中掏出一颗黑色药丸吞下。伤口立刻止血,他的气息也暴涨一截,赫然是用了激发潜能的禁药。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扔掉断剑,双手结印。随着手印变化,周围的雨水竟然停滞在空中,化作无数冰针!成千上万的冰针悬浮着,针尖全部对准苏清尘!
“玄冰诀?”苏清尘认出了这门武功,“你是寒山寺的叛徒?”
寒山寺是江南佛门正宗,以“玄冰诀”闻名。三十年前,寺中出了一个叛徒,盗走秘籍逃下山,从此销声匿迹。没想到,那人就是文若虚。
“你知道得太多了。”文若虚狞笑,“去死吧!”
万千冰针齐发!
(二)
冰针如暴雨,覆盖了方圆十丈。
每一根针都蕴含着玄冰真气,触物即冻。草木结霜,地面凝冰,空气温度骤降,连雨滴都在半空中冻成了冰珠。
苏清尘没有躲。
也躲不开。
他闭上眼睛,将莫邪剑横在胸前。剑身青光流转,裂纹中的金色纹路亮起,一股温暖的力量从剑中涌出,流遍全身。
那是龙珠净化后的纯阳之力,至刚至阳,正是玄冰诀的克星。
冰针撞在青光上,瞬间消融,化作水汽蒸腾。万千冰针,竟然没有一根能突破那层薄薄的光幕。
文若虚脸色惨白如纸。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很彻底。玄冰诀是他的最强底牌,连这都伤不了对方,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但十万两黄金的诱惑,让他不甘心就此放弃。
“是你逼我的……”他嘶声道,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在空中化作一道血色符咒,融入冰针之中。
原本透明的冰针,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血冰针!
这是玄冰诀中的禁术,以自身精血为引,将玄冰真气转化为至阴至寒的血煞之气。威力倍增,但代价是……十年寿元。
文若虚拼了。
血冰针再次发动,这一次,连空气都冻结了。青光护罩发出“咔咔”的声响,出现道道裂纹。
苏清尘叹了口气。
他本不想杀人,但对方要置他于死地,那就不能留情了。
莫邪剑举起,剑尖指天。
青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冲散了乌云,冲破了雨幕。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照在剑身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斩。”
一字吐出,剑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光。光过处,血冰针消融,寒气驱散,连文若虚凝结的手印都瞬间瓦解。
文若虚呆呆地看着胸口。
那里多了一个洞,拳头大小,前后通透。没有血流出,因为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被剑气彻底焚化,变成了焦炭。
“好……剑……”他吐出最后两个字,仰面倒下。
二十个阎罗殿杀手,见首领身亡,顿时作鸟兽散。苏清尘没有追,任由他们离去。杀人不是目的,只是手段。
雨停了。
阳光彻底破开云层,洒在山林间。积水的地面蒸腾起袅袅白雾,草木上的水珠折射着七彩光芒,像是无数颗细碎的钻石。
苏清尘收起剑,走到文若虚的尸体旁。从怀中搜出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但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写。内容很简单:杀苏清尘,黄金十万,先付五万,余款事成即付。
没有落款,但信纸的角落,有一个小小的印记——一朵梅花。
梅花……慕容?
苏清尘皱眉。慕容山庄要杀他?为什么?因为龙珠?可慕容雪明明说他们找龙珠是为了救父……
等等。
他想起墨云的话:江湖传言,慕容泓中了司徒不悔的九阴蚀骨掌,寒毒入髓,唯有至阳至刚的龙珠之力可解。但如果……慕容泓根本就没中毒呢?或者,中毒是假,图谋龙珠是真?
还有南宫世家。南宫玉表面客气,背地里也出了三万两黄金要他的命。这些世家大族,果然表里不一。
苏清尘烧了信,翻身上马。
前路还长,敌人还多。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要回家。
(三)
又走了三天,离栖水镇只剩百里。
这三天里,再没有人来截杀。阎罗殿的覆灭显然震慑了其他势力,十万两黄金虽好,也要有命花才行。跟踪的人倒是还在,但距离拉得更远了,显然只是监视,不敢轻举妄动。
苏清尘乐得清静。
第四天中午,他路过一个小镇,镇名“杏花”。时值暮春,杏花早已开过,枝头挂着青涩的小果。镇上正在赶集,人潮涌动,很是热闹。
他在一家面馆坐下,要了碗阳春面。面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端上热腾腾的面条,汤清面白,撒着葱花,香气扑鼻。
“客官慢用。”妇人笑着放下筷子,忽然“咦”了一声,“这位客官……看着好面熟。”
苏清尘抬头。
妇人仔细打量他,忽然拍手:“我想起来了!三年前,你是不是来过我们镇?和一个姑娘一起,也是在我这儿吃的面!那姑娘长得可俊了,穿一身青衣,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沈梦瑶。
苏清尘心中一颤:“她……她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啊!”妇人回忆道,“她说要等人,等一个很重要的人。我问她要等多久,她说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十年,可能一辈子……哎,那姑娘说着说着就哭了,看得人心疼。”
“她还说了什么?”
“还说……”妇人想了想,“说如果等不到,她就一直等下去。说那个人答应过她,一定会回来。说他们约好了,要回栖水镇开茶馆,要生儿育女,要白头偕老……”
苏清尘握筷子的手微微发抖。
三年了。这三年,她就是这样一天天等过来的。守着破碎的剑,守着渺茫的希望,守着不知能否兑现的承诺。
而他,在西域流浪了三年,忘了自己,忘了她。
愧疚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客官,你认识那姑娘?”妇人小心翼翼地问。
“认识。”苏清尘声音沙哑,“我就是她要等的人。”
妇人愣住了,随即眼圈一红:“老天爷……真是老天爷……那你快回去啊!那姑娘这三年,不知道哭了多少回!每次路过栖水镇的商队,她都要打听有没有你的消息……哎,造孽啊……”
苏清尘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去了。
他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多谢老板娘告诉我这些。”
“哎,用不了这么多……”
“就当是谢礼。”苏清尘起身,背上剑,大步走出面馆。
他不能再耽搁了。一刻也不能。
翻身上马,扬鞭疾驰。百里路程,原本打算走一天,现在他要半天就赶到。
马蹄如雷,踏碎一路烟尘。
路旁的景物飞快倒退,农田、村庄、树林、小河……一切都那么熟悉,仿佛昨天才走过。记忆的闸门彻底打开,往事如画卷般在脑海中展开:
那年春天,杏花盛开,他和沈梦瑶并肩走过这片田野。她指着远处说:“清尘,等我们老了,就在这儿盖间屋子,种点菜,养几只鸡,好不好?”
他说好。
那年夏天,他们在河边钓鱼。她钓了一下午什么都没钓到,气得跺脚。他偷偷把钓到的鱼挂在她鱼钩上,她拉上来时高兴得跳起来,然后发现鱼已经死了,追着他打。
那年秋天,枫叶红了。她摘了一大把枫叶,说要做成书签。结果枫叶干了,碎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捡,捡着捡着就哭了。他抱着她,说以后给她摘一辈子的枫叶。
那年冬天,下雪了。她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用胡萝卜当鼻子,煤球当眼睛。雪人化了,她难过了一整天。他说等明年再堆,她说雪人又不是你,化了就没了。
点点滴滴,琐碎寻常,却是生命中最珍贵的温暖。
而这些,他差点永远失去。
“驾!”
马鞭狠狠抽下,骏马嘶鸣,四蹄翻飞。路边的行人纷纷避让,惊讶地看着这个发疯般赶路的青衣剑客。
他在和夕阳赛跑。
要在天黑前,赶到栖水镇,赶到她面前。
太阳一点一点西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熟悉的景物越来越密集——那是栖水镇的地界了。
终于,在最后一抹晚霞即将消失时,他看到了那条河。
柳河。
河面宽阔,水流平缓,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碎成万千金鳞。河对岸,熟悉的屋舍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那座临河的两层木楼还在,门前幌子上“清瑶居”三个字隐约可见。
茶馆里亮着灯。
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暮色中像一颗温暖的星星。
苏清尘勒住马,站在河的这一岸,隔着百丈河水,望着对岸的灯火。
三年了。
他终于回来了。
渡口有船,但他等不及了。纵身一跃,脚尖在水面轻点,如蜻蜓点水般掠过河面,几个起落就上了对岸。
街上行人不多,大多回家吃饭了。清瑶居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拨弄算盘的声音,清脆,规律,一下,又一下。
苏清尘站在门外,手按在门上,却迟迟不敢推开。
近乡情怯。
他怕,怕看到她的眼泪,怕看到她的憔悴,怕看到这三年的时光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但最终,他还是推开了门。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的轻响。
柜台后,那个人抬起头。
青衣,素颜,眉目如画。只是比记忆中清瘦了些,眼角多了细纹,眼神里多了沧桑。她手中还握着算盘,呆呆地看着门口,像是没反应过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滑落。算盘从手中滑下,“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
“清尘……”她颤抖着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是……是你吗?”
“是我。”苏清尘摘下斗笠,露出那张她朝思暮想的脸,“梦瑶,我回来了。”
沈梦瑶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她控制不住,肩膀剧烈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轻飘飘的,不真实。
走到他面前,她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脸。
温的。
活的。
不是梦。
“啊——”她终于哭出声来,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三年了……三年了啊……”
苏清尘紧紧回抱她,脸颊贴着她的头发,闻着她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桂花香。眼泪也滑落下来,滴在她的肩头。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不要说对不起……”沈梦瑶哭得浑身发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窗外,最后一点晚霞消失,夜幕降临。河面上渔火点点,对岸人家传来饭菜的香气。清瑶居的灯光温暖如初,照着相拥的两个人。
三年等待,三年流浪,三年相思。
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但他们都不知道,在河对岸的黑暗中,几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这一幕。
“确认了,就是苏清尘。”
“怎么办?要现在动手吗?”
“不,等。主上有令,要等他最放松的时候……等他觉得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那时候,才是致命一击。”
“是。”
黑影悄无声息地退去,融入夜色。
江湖的风雨,从来不会因为重逢而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