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月下魅影与不速之客
苏清尘屏住呼吸，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窗外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的眼睛，如同潜伏在深渊里的毒蛇，冰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窥探与恶意。
他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一动不敢动，连吞咽口水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手里的莫邪剑仿佛更沉了，冰凉的剑鞘贴着他的肌肤，提醒着他这祸根的来源。
“是白天那三个刀客去而复返？还是……下午跟踪我们的另一伙人？”苏清尘心念电转，脑子飞速运转，试图理清头绪。无论是哪一方，来者显然不善，而且此人能悄无声息地摸到他窗外，武功绝非白天那三个刀客可比。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黑影似乎极有耐心，并未立刻采取行动，只是静静地潜伏着，仿佛在等待最佳的时机，或者是在观察、确认着什么。
苏清尘手心沁出冷汗。他知道，继续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对方在暗，自己在明，而且这破旧杂物间根本无险可守。一旦对方决定动手，他除了抱着剑跳窗逃跑，几乎没有第二种选择。但窗外是何情形？是否有埋伏？他全然不知。
就在他心乱如麻，几乎要按捺不住抢先发难之际，窗外异变陡生！
那黑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侧耳倾听着什么。紧接着，远处隐约传来了几声犬吠，以及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笃”。
已是三更天了。
也就在这更梆声响起的同时，那黑影像是接到了某种信号，又像是确认了屋内并无他想象中的高手戒备，眼中幽光一闪，身形如同鬼魅般向上轻轻一窜，竟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低矮的屋檐，瞬间从苏清尘的视野里消失了。
走了？
苏清尘不敢大意，依旧保持着姿势，凝神细听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窗外除了偶尔的风声和虫鸣，再无任何异响。
他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妈的……这日子没法过了……”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扶着墙壁慢慢站直身体，只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他重新点燃油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对方显然已经确定了他和剑的位置，今晚没有动手，或许是顾忌镇上的动静，或许是在等待同伙，或许……另有图谋。但无论如何，这里已经不再安全。
他看了一眼床下那个简陋的藏剑处，摇了摇头。必须立刻转移！可是，又能转移到哪里去？这小小的青石镇，哪里能藏住一柄可能引来无数豺狼的神兵？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沈梦瑶！
那丫头住在对面的悦来客栈，而且是上房。最重要的是，她是“无忧子”的徒弟！就算那些人查到她，顾忌她师傅的威名，也不敢轻易动她。把剑暂时藏在她那里，或许比留在自己身边更安全？而且，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对，是有锅一起背！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迅速变得清晰起来。他必须立刻去找沈梦瑶！
他不再犹豫，再次用破草席将莫邪剑裹好，这次裹得更严实，确保不会反光也不会露出形状。他轻轻拉开一道门缝，警惕地观察了片刻，确认院中无人，这才像一只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小屋，借着墙角的阴影，快速向对面的悦来客栈摸去。
夜深人静，客栈大门早已紧闭。但这难不倒从小在镇上摸爬滚打的苏清尘。他知道客栈后院有一处矮墙，墙根下堆着几个破筐，正好可以借力。
他费力地爬上墙头，辨认了一下方向，估摸着沈梦瑶所住的上房位置，应该是二楼临街的那几间。他小心翼翼地沿着墙头挪动，来到一扇疑似是上房的窗下。
犹豫了一下，他伸出手指，极轻极快地在那窗纸上叩了三下。
“笃，笃笃。”
屋内没有任何反应。
他皱了皱眉，又加重力道叩了三下。
这次，屋内传来一声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从床上坐起。紧接着，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和警惕的清脆声音低喝道：“谁？！”
是沈梦瑶！
苏清尘心中一喜，连忙压低了嗓子，对着窗缝说道：“仙女妹妹，是我！苏清尘！快开窗，有急事！”
屋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脚步声。窗户被轻轻拉开一条缝，沈梦瑶那张带着愠怒和疑惑的俏脸出现在后面。她显然刚从睡梦中被吵醒，头发有些蓬松，睡眼惺忪，但眼神里的警惕丝毫不减。
“苏清尘？！大半夜的，你鬼鬼祟祟爬我窗户干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信不信我现在就喊人抓你这个登徒子！”
“别别别！姑奶奶，小声点！”苏清尘连忙摆手，做出一副焦急万分的样子，“出大事了！刚才有人摸到我窗外，盯着我！绝对是冲着剑来的！我那里不安全了！”
沈梦瑶闻言，睡意瞬间去了大半，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什么人？你看清了吗？”
“黑咕隆咚的，就看见一双眼睛，跟鬼似的，吓死个人！”苏清尘添油加醋地描述，“我怀疑是下午跟踪我们的那伙人，武功比白天那三个高多了！我怕他们还会再来，剑放我那儿太危险了！”
他说着，将怀里用草席裹着的长剑从窗户缝隙里递了过去：“我想来想去，只有放你这里最安全！你是无忧子老前辈的高徒，名头响亮，他们肯定不敢轻易动你！”
沈梦瑶看着递到面前的“烂木头”，又看看窗外苏清尘那难得一见的紧张神色，心里信了七八分。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了莫邪剑。剑一入手，那沉甸甸的分量和熟悉的冰凉触感，让她彻底清醒。
“那你呢？”她下意识地问道。
“我？”苏清尘见她接过剑，心里一块大石落地，立刻又恢复了三分惫懒，“我当然是回去睡觉啊！难不成……你想让我在你房里打个地铺？”说着，他还故意朝房间里瞟了一眼。
“滚！”沈梦瑶俏脸一红，啐了一口，作势就要关窗。
“别别别！开玩笑的！”苏清尘连忙抵住窗户，正色道，“我回去盯着点，看看那家伙会不会再来。你这里也小心，把门窗栓好。咱们明天再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沈梦瑶看着他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认真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你也小心点。”
苏清尘嘿嘿一笑，不再多言，灵活地顺着原路滑下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沈梦瑶关好窗户，插紧窗栓，抱着被草席包裹的莫邪剑，背靠着墙壁，心绪难平。窗外月色清冷，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她自己有些加快的心跳声。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剑，又想起苏清尘刚才那副又怕死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这个无赖……倒也不算完全没担当……”
然而，无论是溜回自己小屋，忐忑不安地等待天明的苏清尘，还是抱着剑重新躺回床上却辗转难眠的沈梦瑶，他们都并未察觉到——
在悦来客栈对面一座更高的屋顶飞檐的阴影里，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纤细黑影，将方才苏清尘爬墙、递剑、以及与沈梦瑶对话的整个过程，尽数看在了眼里。
那黑影静静地伫立着，如同凝固的雕像，只有夜风吹动其衣袂时，才偶尔显露出曼妙的轮廓。一双清冷如秋水的眸子，在月华下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先是落在苏清尘消失的巷口，随后，又缓缓移向沈梦瑶那扇已然紧闭的窗户。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融入夜风，那黑影悄然隐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还很长。而围绕着莫邪剑的漩涡，显然正将越来越多的人，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