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月夜渡江
江蛟帮的快船虽已消失在暮色中，但那无形的压力却比之前更加沉重地笼罩在渔村上空。秦川的判断没错，留在这里，就是坐以待毙。
“必须立刻走，趁夜渡江。”秦川斩钉截铁。他找到忧心忡忡的老村正，直言可能还有歹人寻来，为避免连累村子，他们需要立刻离开，并希望能租借或购买一条小船。
老村正本就感激他们方才没有在村里动手，闻言更是叹息，指着一艘停在岸边、略显破旧但还算完整的小渔船道：“那条‘老伙计’是村里最结实的一条了，老汉做主，送给几位恩人。只是……”他望着漆黑如墨、涛声阵阵的江面，满脸忧色，“这沧澜江夜里的脾气，可比白天坏十倍不止啊！暗流、漩涡、水下的乱石，还有……唉，几位千万小心！”
那渔船确实不大，长不过两丈，宽仅数尺，船桨陈旧，船篷只能勉强遮住小半船舱。要在这样的夜晚，用它横渡正值涨水期的沧澜江，无异于刀尖跳舞。
但别无选择。
秦川将身上大半银钱硬塞给老村正，权作酬谢和补偿。众人迅速收拾行装，苏清尘从柴垛下取出用渔网和油布多重包裹的莫邪剑，重新背好。柳倾心的古琴也被青黛用油布仔细包好。
临行前，柳倾心对着老村正和围拢过来的几位村民盈盈一礼：“多谢各位收留之恩，今夜之事，还请诸位忘掉，莫要对任何人提起我等形貌，以免惹祸上身。”
村民们淳朴，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担忧。
五人登上小渔船，顿时觉得船身明显一沉。秦川和青黛一前一后负责操桨，他们都是习武之人，臂力与平衡感远胜常人。柳倾心和沈梦瑶坐在中间，苏清尘抱着剑坐在船尾，紧挨着沈梦瑶，既是寻求一丝心安，也方便在需要时帮忙稳住船身。
“坐稳了！”秦川低喝一声，与青黛同时发力，船桨深深划入水中，小船如同离弦之箭，挣脱岸边的束缚，滑入茫茫夜色笼罩的江心。
一离开相对平静的江湾，沧澜江狂暴的一面立刻显露无遗。江水不再平缓，而是翻滚着、咆哮着，推动着小船剧烈颠簸。冰冷的江水不时拍上船舷，溅湿众人的衣衫。漆黑的江面仿佛一张巨口，随时要将这小小的孤舟吞噬。远方，只有对岸模糊的黑影，遥远得令人绝望。
秦川和青黛全神贯注，凭借着过人的目力和内力感知，努力规避着水面下涌动的暗流和可能存在的漩涡。桨橹每一次划动都需用上巧劲，既要前进，又要稳住船身。
苏清尘死死抓住船舷，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冰冷的江水打在脸上，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然而，身处这浩瀚、狂暴、充满未知危险的江心，人类本能的渺小与恐惧被无限放大，恰恰勾动了莫邪剑中那股桀骜不驯、欲与天地争锋的凶煞之气！
怀中的剑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震颤！一股比在陆地上更加暴戾、更加狂躁的气息，如同挣脱束缚的凶兽，沿着他的手臂，蛮横地冲向他的四肢百骸和脑海！
“唔……”苏清尘闷哼一声，只觉得眼前的世界瞬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耳边的江涛怒吼仿佛化作了沙场上的喊杀，船身的颠簸变成了千军万马的冲锋。一股毁灭眼前一切阻碍的冲动，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杀……破开这江水……踏平这天地……”冰冷而充满诱惑的低语再次在他心底轰鸣。
“清尘！”沈梦瑶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异样，借着偶尔掠过水面的微弱月光，看到他骤然变得赤红的双眼和扭曲的面容，吓得失声惊呼。
“苏公子，凝神！”柳倾心急促的声音传来，她试图拨动琴弦，但在这剧烈颠簸、水汽弥漫的小船上，根本无法安放古琴，更别提弹奏清心之音了。
秦川也察觉到了后方气息的紊乱和陡然升腾的凶煞剑气，心头大急，但他此刻绝不能分心，否则一船人都将葬身江底！他只能低吼道：“苏兄弟！想想渔村！想想你要守护的人！别屈服！”
我要守护的人……苏清尘血红的视线艰难地移动，落在了身旁沈梦瑶那张写满惊恐和担忧的俏脸上。这张脸，和他噩梦中被自己刺穿的那张脸重叠，却又如此真实地带着对他的关切。
不能……绝不能伤害她！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最后的烛火，微弱却顽强。他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血腥味让他神智一清。他不再试图去压制那滔天的煞气——那根本不可能——而是将所有残存的意志，全部集中在“守护”这个念头上，如同激流中的礁石，死死钉在原地！
煞气依旧在体内冲撞，带来撕裂般的痛苦，但他眼中的赤红却奇迹般地没有再加深。他抱着剑，身体因痛苦和对抗而微微颤抖，却不再有失控的迹象。
沈梦瑶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也顾不上害怕了，伸出手紧紧抓住他冰冷颤抖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坚持住……你这个无赖，不许输给一把破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就在这时，负责警戒后方的青黛忽然低声道：“后面有船！两艘！速度很快，是江蛟帮的快船！”
众人心中皆是一沉！果然来了！而且是在他们最脆弱、最无法分心的江心！
秦川回头一瞥，只见后方数百丈外的漆黑江面上，果然出现了两点迅速逼近的灯火，正是那种梭形快船特有的风灯！对方显然是发现了他们离岸，或者一直就在远处监视，此刻全速追来！
在这宽阔的江面上，小渔船的速度根本无法与专业的快船相比，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而一旦在江心被缠住，后果不堪设想！
“加速！全力冲向对岸！”秦川当机立断，与青黛再无保留，内力灌注双臂，船桨几乎舞出残影，小船的速度陡然提升了一截，劈波斩浪，向着对岸那模糊的黑影奋力冲去。
然而，后面的快船速度更快，距离在不断拉近。已经能隐约听到对方船上传来的呼喝声和弓弦拉动的声音！
“他们要用弓箭！”青黛厉声道。
话音未落，“嗖嗖”几声，数支利箭已然破空袭来！幸亏夜色深沉，江面颠簸，准头大失，箭矢大多落入水中，但一支箭还是“夺”地一声，钉在了小渔船的船舷上，箭尾兀自颤动！
死亡的阴影，伴随着冰冷的江水，彻底将五人笼罩。
苏清尘在极度的痛苦与沈梦瑶手掌传来的温暖中，死死盯着后方追兵那越来越近的灯火，看着怀中震颤不休、仿佛渴望饮血的莫邪剑，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劈下的闪电，骤然划过他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