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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莫邪剑

共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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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客栈杀机

(一)

甘州城外三十里,大漠边缘的最后一家客栈。

客栈名“龙门”,取“鱼跃龙门”之意,却也名副其实——东行出关入中原,西去进漠通西域,这里是往来客商必经之地。三层土楼在荒原上孤零零矗立着,门前幌子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檐下悬挂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像是茫茫黑夜中唯一的灯塔。

苏清尘——此刻他已经确认了这个名字——在客栈外勒住马缰。

连续七天昼夜兼程,即便以他重塑后的体魄也感到疲惫。更重要的是,怀中的莫邪剑今夜异常躁动,剑身在灰布包裹下微微震颤,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这不是危险的预警,而是一种……共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

他下马走进客栈。大堂里烟雾缭绕,十几张桌子坐了七八成客,多是商旅打扮,也有几个携刀带剑的江湖人。跑堂的小二迎上来,眼睛在他背上的长剑扫了一眼,笑容可掬:“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间清静的上房。”苏清尘声音沙哑,“马喂上好的草料。”

“好嘞!天字三号房,临河安静!”小二高声吆喝,引着他往楼上走。

楼梯走到一半,苏清尘脚步微顿。

大堂角落里,坐着三个黑衣人。

不是西域那种蒙面黑衣,而是中原常见的夜行衣,但材质明显更精良,袖口有暗金色云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三人低头吃饭,动作整齐划一,筷子起落的频率都几乎一致。更诡异的是,他们身上散发的气息极淡,淡到普通武者根本察觉不到,但在苏清尘感知中,那是一种刻意压抑的阴冷。

天罗的人,已经渗透到这里了。

苏清尘面不改色,继续上楼。房门打开,房间还算干净,窗户正对着客栈后的一条小河——说是河,其实只是条溪流,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客官要用晚饭吗?可以送到房里。”小二殷勤地问。

“不必,我下去吃。”

打发走小二,苏清尘关上房门,将莫邪剑解下放在桌上。灰布揭开,剑身青光流淌,裂纹比三天前又浅了些许,那些细密的纹路如今像是瓷器上的冰裂纹,反倒增添了几分古朴沧桑的美感。他手指抚过剑身,感受着剑灵微弱的悸动——是的,剑灵正在复苏,虽然缓慢,但确实在成长。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客栈里的人。那脚步轻得如同猫踏雪,每一步的间隔完全一致,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轻功高手。苏清尘吹熄蜡烛,身形隐入窗边阴影。

月光下,两个黑衣人如鬼魅般出现在溪流对岸。他们蹲下身,似乎在检查什么,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个罗盘状的东西,指针转动,最终指向——客栈方向。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离去。

苏清尘眉头微皱。他们不是在找他,而是在找……龙脉残余的气息?莫邪剑融合了部分龙脉之力,难道这些人能感应到?

他重新点亮蜡烛,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温润的白玉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背面的山水纹清晰可见:蜿蜒的河流,河畔的屋舍,远处的青山。这画面越看越熟悉,仿佛只要闭上眼就能走进画中。

“栖水镇……”他轻声自语,“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二)

大堂里的客人少了一半。苏清尘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个小菜一壶酒。酒是客栈自酿的烧刀子,辛辣呛喉,却让他冰冷的身子暖和了些。

三个黑衣人还在角落里,已经吃完了饭,正在慢悠悠喝茶。他们的目光偶尔扫过大堂,每次都会在苏清尘身上停留一瞬,但很快移开,掩饰得很好。

门帘掀起,又进来一拨客人。

为首的是个红衣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容颜姣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英气。她身后跟着四个劲装汉子,个个太阳穴微凸,目光精悍,显然都是好手。五人风尘仆仆,红衣女子腰间佩剑的剑鞘上镶着七颗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掌柜的,五间上房!”一个汉子粗声喊道。

掌柜的连忙迎上:“对不住,上房只剩三间了……”

“那就三间,再匀两间干净的普通房。”红衣女子开口,声音清亮,“另外准备热水饭菜,快些。”

“好嘞!”

五人就在苏清尘邻桌坐下。红衣女子解下佩剑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苏清尘背上的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饭菜上得很快。红衣女子吃得很斯文,她的四个同伴却是狼吞虎咽,看来是饿坏了。其中一个疤脸汉子边吃边抱怨:“大小姐,咱们连夜赶路,到底要去哪儿?这都进河西地界了。”

“去蜀中。”红衣女子淡淡道。

“蜀中?唐家堡?”另一个瘦高汉子压低声音,“为了那件事?”

红衣女子点点头,没有多说。

苏清尘心中一动。蜀中唐家堡,那是他记忆中的关键之地。龙脉、九龙、司徒不悔……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翻涌。这些人去唐家堡做什么?也是为了龙脉之事?

正思忖间,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七八匹快马在客栈外停下,马上骑手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大堂。为首的是个锦衣公子,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如冠玉,手持折扇,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但他身后那七个人,个个气息沉稳,眼中精光内蕴,显然都是高手。

“哟,这不是南宫公子吗?”掌柜的显然认识来人,连忙上前,“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小店来了?”

锦衣公子“唰”地打开折扇,微微一笑:“路过,住一晚。最好的房间给我留着了吧?”

“留了留了!天字一号房,一直给您留着呢!”

南宫公子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看到红衣女子时眼睛一亮,径直走了过去:“这不是慕容山庄的慕容雪姑娘吗?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慕容雪——红衣女子起身微微颔首:“南宫公子,幸会。”

“慕容姑娘这是要去哪里?”南宫公子很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若是顺路,不妨同行?这世道不太平,多个人多个照应。”

“不必了,我们行程紧,明日一早就走。”慕容雪语气平淡,带着疏离。

南宫公子也不恼,目光转向苏清尘:“这位兄台面生得很,也是江湖朋友?”

苏清尘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气氛有些尴尬。南宫公子身后一个护卫冷哼一声:“我家公子问你话呢!”

苏清尘依旧沉默,低头喝了口酒。

“嘿,给脸不要脸!”那护卫就要上前,被南宫公子用折扇拦住。

“罢了,出门在外,各有各的脾气。”南宫公子笑了笑,起身往楼上走,“掌柜的,饭菜送到房里。”

他们上楼后,慕容雪看了苏清尘一眼,低声道:“这位兄台,南宫世家的人不好惹,你小心些。”

苏清尘点点头:“多谢。”

慕容雪不再多说,带着手下也上楼休息了。

大堂里只剩下角落里的三个黑衣人,还有两桌商旅。苏清尘慢慢吃完饭菜,正要起身,忽然耳朵微动。

楼上传来极其轻微的机括声。

不是客房里的声音,而是……屋顶?

他放下筷子,缓步上楼。经过天字一号房时,门缝里透出灯光,隐约听到南宫公子的声音:“……务必拿到手,父亲催得紧……”

后面的听不清了。

回到自己房间,苏清尘没有点灯,而是走到窗边。月光如水,溪流对岸的树林黑黢黢一片,寂静得反常——连虫鸣都没有。

他解下莫邪剑,灰布完全揭开。剑身青光大盛,几乎照亮整个房间,裂纹中的金色纹路如活物般流转。剑灵的悸动越来越强烈,像是兴奋,又像是……愤怒?

窗外,一道黑影如大鸟般掠过。

苏清尘推开窗户,纵身跃出,人在空中已看清形势——八个黑衣人从不同方向扑向客栈,目标明确:天字一号房和天字三号房!

两人一组,配合默契,手中兵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毒光。客栈里顿时响起惊呼和打斗声,南宫公子的护卫已经和黑衣人交上手。

苏清尘落在屋顶,莫邪剑出鞘。

青光如月华倾泻,一剑就斩断了两名黑衣人的兵刃。那两人反应极快,弃刀疾退,袖中射出数十枚毒针。苏清尘剑光一转,毒针尽数被震飞,剑势不停,直取咽喉。

“当!”

一柄长剑架住了莫邪剑。

是个蒙面人,身材高大,眼中精光暴射:“苏清尘,果然是你!”

声音嘶哑,但苏清尘听出了几分熟悉——是当年司徒不悔麾下的高手,好像叫……影七?

“你还活着。”苏清尘淡淡道。

“主上算无遗策,早就料到你可能没死。”影七冷笑,“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长剑一抖,化作七道剑影,如毒蛇吐信分刺苏清尘周身要害。这是司徒家的“七影剑法”,当年曾让不少正道高手饮恨。

苏清尘不退反进,莫邪剑平平刺出。

没有花哨,没有变化,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刺。但这一刺的速度、角度、力道,都妙到毫巅——恰好破开了七道剑影的核心,直指影七持剑的手腕。

影七大惊,急忙变招,但已经晚了。

剑光闪过,一只握剑的手飞起。影七闷哼一声,疾退数丈,左手连点右臂穴道止血,眼中满是惊骇:“你……你的武功……”

“比三年前高了。”苏清尘收剑,“回去告诉你主子,龙脉已毁,不必再费心思。”

“龙脉毁了,龙珠可还在!”影七嘶声道,“主上已经找到龙珠下落,待龙珠归位,天下就是我们的!”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下屋顶,消失在夜色中。其他黑衣人见首领败退,也纷纷撤退,来得快去得也快。

客栈里一片狼藉。南宫公子的两个护卫受了伤,正在包扎。慕容雪和她的手下也出来了,显然也遭到了袭击。

“这些是什么人?”南宫公子脸色发白,折扇都忘了摇。

“天罗。”慕容雪沉声道,“司徒家的余孽。”

“他们为何袭击我们?”

慕容雪看了苏清尘一眼:“恐怕不是袭击我们,而是袭击这位兄台——还有你,南宫公子。你们南宫世家,不是也在找龙珠吗?”

南宫公子脸色一变:“慕容姑娘说笑了,什么龙珠,我不知道。”

“明人不说暗话。”慕容雪冷冷道,“江湖传言,龙脉虽毁,但龙珠未灭,得龙珠者可得天下气运。你们南宫世家、我们慕容山庄,还有天罗,不都是为了这个?”

苏清尘心中了然。原来如此,龙珠……当年他确实感觉到龙脉核心有个东西沉入了地底,原来是龙珠。龙珠未毁,龙脉就有重聚的可能,难怪天罗死灰复燃。

“这位兄台,”南宫公子转向苏清尘,拱手道,“在下南宫玉,刚才多谢出手相助。敢问高姓大名?”

“姓苏。”苏清尘简单答道。

“苏?”南宫玉眼睛一亮,“莫非是……”

“不是。”苏清尘打断他,“只是个过路人。”

他转身回房,留下南宫玉和慕容雪面面相觑。

关上房门,苏清尘坐在桌边,莫邪剑横放膝上。剑身青光渐敛,但那股躁动仍未平息。他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剑中。

恍惚间,他看到了一幅画面:

地下深处,岩浆环绕之中,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悬浮着,通体赤红,内里金光流转。珠子周围,九条龙形虚影盘旋守护。而在珠子正上方,地面之上,是一个小镇的轮廓——有河,有桥,有茶馆……

栖水镇。

苏清尘猛然睁眼,冷汗涔涔。

龙珠在栖水镇地下!

难怪莫邪剑会躁动,难怪玉佩上的山水纹如此熟悉——那不是普通的风景,是龙珠所在之地的地图!

可是,栖水镇有沈梦瑶。如果天罗、南宫世家、慕容山庄都在找龙珠,那么栖水镇很快就会成为风暴中心。

他必须尽快赶回去。

(三)

后半夜,客栈恢复了平静。

苏清尘没有睡,而是在床上打坐调息。重塑后的身体虽然强韧,但连续赶路加上刚才一战,内力消耗不小。更重要的是,他要尽快恢复记忆——那些碎片还不够,他需要知道三年前那一战的全部细节,需要知道龙珠到底是怎么回事。

窗棂轻响。

不是风吹,是有人用暗劲敲击。苏清尘睁开眼睛,没有动。

“苏兄,睡了吗?”是慕容雪的声音,压得很低。

“何事?”

“可否开门一叙?有要事相商。”

苏清尘沉吟片刻,起身开门。慕容雪闪身进来,依旧一身红衣,但卸了妆,素面朝天,反倒更显清丽。

“深夜打扰,抱歉。”她拱手道,“但事情紧急,不得不来。”

“说。”

慕容雪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铺在桌上。地图很旧,边角磨损,但线条清晰,标注着山川河流。苏清尘一眼就认出,这是蜀中到江南一带的地形图,其中一个红点标注的位置,正是栖水镇。

“这是我慕容家祖传的‘龙脉堪舆图’。”慕容雪指着红点,“这里,就是当年莫邪剑主苏清尘斩龙之处。但据先祖记载,龙脉虽斩,龙珠未灭,沉入地底百丈,以待百年后重聚。”

苏清尘心中震动,但面上不动声色:“这与我有何关系?”

“苏兄不必隐瞒。”慕容雪看着他,“我虽未见过莫邪剑主真容,但你的剑、你的武功,还有你听到‘龙珠’时的反应,都说明你就是苏清尘——或者说,是苏清尘的传人。”

“我不是。”

“那你是谁?”慕容雪追问,“一个无名剑客,会有这般绝世武功?会引得天罗精锐截杀?会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去往栖水镇的路上?”

苏清尘沉默。

“苏兄,我没有恶意。”慕容雪语气诚恳,“实不相瞒,我慕容山庄寻找龙珠,并非为了称霸江湖,而是为了……救命。”

“救命?”

“我父亲,慕容山庄庄主慕容泓,三年前中了司徒不悔的‘九阴蚀骨掌’,寒毒入髓,日日受煎熬。”慕容雪眼中含泪,“唯有至阳至刚的龙珠之力可解。我们寻找龙珠,只为救父,绝无他念。”

苏清尘看着她。慕容雪眼神清澈,不似作伪。而且她提到司徒不悔时,那种恨意是装不出来的。

“龙珠之事,我知道的不比你多。”苏清尘缓缓道,“三年前那一战,我确实斩了龙脉,但龙珠……我没有见到。”

这是实话。他最后的记忆是自己化作光柱消散,龙珠如何,他真的不知道。

慕容雪眼中闪过失望,但还是道:“无论如何,龙珠必定在栖水镇附近。天罗已经行动,南宫世家也虎视眈眈,若让他们得手,天下必将大乱。苏兄,你是莫邪剑主,当年能斩龙脉,今日能否阻止这场浩劫?”

苏清尘没有回答,而是问:“你如何知道我在去栖水镇?”

“猜的。”慕容雪苦笑,“一个失忆的剑客,一柄会发光的剑,还有对‘栖水镇’三个字的敏感反应——这些线索,足够拼凑出真相了。”

苏清尘不得不承认,这女子很聪明。

“我会去栖水镇。”他终于说道,“但龙珠之事,我不保证。若龙珠真的现世,我会将它毁掉,而不是让任何人得到。”

“毁掉?”慕容雪急道,“那我父亲……”

“寒毒未必只有龙珠可解。”苏清尘看着她,“唐门毒经天下无双,或许有解毒之法。我可修书一封,你带去找唐门家主墨璇,她会帮你。”

慕容雪怔了怔,深深一揖:“多谢苏兄!”

“不必谢我。”苏清尘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天快亮了,你该回去了。”

慕容雪收起地图,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苏兄,南宫玉不可信。南宫世家野心勃勃,他们找龙珠绝不是为了救人。”

“我知道。”

慕容雪离开后,苏清尘重新坐下。他抚摸着莫邪剑,剑身微温,仿佛在回应他的思绪。

栖水镇,龙珠,天罗,南宫世家,慕容山庄……还有不知多少隐藏在暗处的势力。这场风暴,比他想象的更大。

但他必须回去。

因为那里有一个人在等他。

三年了,他让她等了三年。这次,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他都要回去见她。

窗外,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也是新的征程。

苏清尘收拾行装,背起莫邪剑,推开房门。走廊里,南宫玉正好也从房间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苏兄早啊。”南宫玉笑容满面,“这是要走了?”

“嗯。”

“巧了,我也要往东去,不如同行?”

“不必。”苏清尘径直下楼。

南宫玉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渐渐冷却,眼中闪过阴鸷之色。他身后,一个护卫低声道:“公子,要不要……”

“不急。”南宫玉摇着折扇,“让他先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他和天罗、和慕容雪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不迟。”

“公子英明。”

楼下大堂,慕容雪和手下已经整装待发。看到苏清尘,她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苏清尘结了账,牵马出客栈。晨雾弥漫,荒原上一片苍茫。他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客栈——这座龙门客栈,今夜过后,恐怕又会成为江湖传说的一部分。

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快点,再快点,回到那个有她的地方。

马蹄声起,青色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而客栈屋顶,一只乌鸦振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三圈,然后朝着东方,朝着栖水镇的方向,疾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