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萍踪初现

莫邪剑那一声唯有苏清尘能感知到的轻鸣，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他停下脚步，目光紧锁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青篷马车。马车看似普通，拉车的两匹黑马却神骏异常，步伐稳健均匀，车辕上坐着的车夫戴着宽大斗笠，看不清面容，但身姿挺拔，绝非寻常仆役。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转瞬即逝的淡淡药香。那香气很特别，清冽中带着一丝微苦的回甘，绝非市井医馆里常见的药材混杂气味，倒像是某种极高明的丹丸或珍贵香料散发出的余韵。

“怎么了？”沈梦瑶察觉到他神色有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辆远去的马车背影，“那车有什么问题？”

秦川和青黛也警惕地看了过来。青黛背上的柳倾心也微微睁开了眼睛，虽然虚弱，目光却敏锐地投向马车消失的方向，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剑……有点反应。”苏清尘言简意赅，没有隐瞒。他信任这些生死与共的伙伴，“还有，刚才好像闻到一股很特别的药香味，从那车上传来的。”

“药香？”秦川眉头微蹙，看向柳倾心，“柳姑娘，你可能分辨？”

柳倾心闭目细细回味了片刻，缓缓道：“香气极淡，残留不多。似有‘龙涎香’的底韵，又混合了‘冰片’、‘百年首乌’乃至……一丝‘赤火莲芯’的清苦。这几味药材皆非凡品，尤其赤火莲芯，乃祛除阴寒邪毒、固本培元的圣药，生长于极热之地，极为罕见。能用得起这等药材配伍的人……非富即贵，且必是杏林世家或精于此道的高人。”

高人？苏清尘心中一动。莫邪剑对这类人物或物品产生感应，意味着什么？是福是祸？

“此地不宜久留，亦不宜深究。”秦川当机立断，“无论车中何人，与我等无关则罢，若有关联，在此官道之上亦非交谈之所。我们先按计划，去前面镇上落脚。”

众人压下心中疑惑，加快脚步下了山坡，混入官道上南来北往的行旅之中。秦川寻了个老实巴交的老农问路，得知前方二十里便是秀州下属的“平湖镇”，因镇旁有数个大湖而得名，镇子虽不大，但因地处要道，商旅颇多，客栈酒肆齐全。

一行人随着人流，在日落前赶到了平湖镇。镇子果然比枫林镇繁华许多，青石板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幡旗招展，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不绝于耳。湖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来，稍稍驱散了夏末的闷热。

秦川选了一家位置相对偏僻、门面不起眼但内里还算干净的“悦朋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依旧是他与苏清尘一间，柳倾心、沈梦瑶与青黛一间。安顿下来后，秦川让伙计将饭菜送到房中，避免在人多眼杂的饭堂露面。

饭菜是简单的四菜一汤，但热乎可口，多日奔波后能安稳吃上一顿，已是莫大享受。苏清尘胃口大开，连吃了两大碗米饭。沈梦瑶一边嫌弃他“饿死鬼投胎”，一边却不住地把肉菜往他碗里夹。柳倾心只喝了小半碗汤，吃了些清淡的菜蔬，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神采。

饭后，秦川低声对众人道：“今夜大家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我稍后会去镇口马市看看，若能雇到稳妥的车马，接下来路程能轻松些，也便于柳姑娘休养。”

苏清尘点头：“秦道长，我跟你一起去吧。”他自觉恢复得不错，想多分担一些。

秦川看了他一眼，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好。青黛姑娘留下照看柳姑娘和沈姑娘。我们速去速回。”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平湖镇的夜晚并未沉寂，反而因湖上画舫和岸边酒楼的灯火而显得别样热闹，丝竹笑语隐隐传来。秦川与苏清尘换了身更普通的粗布衣衫，压低斗笠，悄然出了客栈，向镇东口的骡马市走去。

夜市已开，骡马市却冷清了许多，只剩几处挂着的风灯在晚风中摇曳，照着零星几个还未收摊的牙人和几匹无精打采待售的牲口。秦川上前与一个看着还算本分的老牙人攀谈，询问雇车事宜。

苏清尘则装作好奇地在一旁打量那些马匹，实则心神依旧与背后的莫邪剑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联系。剑身平静，并未再出现白日的异动。他稍稍放心，看来那马车中人并未在镇上停留，或者……隐藏得很好。

就在秦川与牙人谈妥了一辆带篷骡车的价钱，约定明早来取时，苏清尘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骡马市对面那条临湖的小巷口，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身影纤细，披着暗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但走路的姿态和隐约可见的侧脸轮廓……竟与白天官道上那青篷马车车厢窗帘掀起一角的惊鸿一瞥，有七八分相似！而且，那身影转入的巷口上方，依稀挂着一面杏黄色的三角小旗，上面似乎绣着一个葫芦图案。

药香……葫芦旗……莫非是医馆或药铺？

苏清尘心中警铃微作，下意识地拉了拉秦川的衣袖，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

秦川何等机警，立刻会意，对牙人道：“明日辰时，我们再来。”付了定钱，便与苏清尘若无其事地离开骡马市，却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绕了个圈子，从另一条路悄然靠近那条临湖小巷。

巷子很窄，铺着青石板，两侧是高高的白墙，少有门户。走到那面杏黄葫芦旗下，果然见两扇黑漆木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匾额，借着隔壁酒楼透来的灯光，依稀可见“回春堂”三个古朴的字。看起来是一家小医馆，此刻已然闭门歇业。

“回春堂……”秦川低声念道，眼中闪过思索之色，“这名字，在江南各地倒是常见。但白日那马车中人，若真是精通药石的高人，来这小镇医馆作甚？寻人？还是……此地本就是其落脚点之一？”

“要进去看看吗？”苏清尘问，手不由自主地按了按背后的剑柄。莫邪剑依旧平静，但靠近这医馆，他总觉得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药香似乎更清晰了些。

秦川摇了摇头：“不可打草惊蛇。对方是敌是友尚未可知，我们自身麻烦缠身，不宜节外生枝。况且，柳姑娘见多识广，或许多些线索。先回去。”

两人悄然退回，确认无人跟踪后，才绕路返回悦朋客栈。

回到房中，秦川将所见低声告知了柳倾心等人。当听到“回春堂”和杏黄葫芦旗时，柳倾心原本半倚在床上的身子微微坐直了些，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杏黄葫芦旗……‘回春堂’……”她轻声重复，似乎在回忆什么，“若我未记错，江南杏林有一支颇为神秘低调的传承，自称‘药王谷’外门，其行走江湖的弟子或联络点，常以杏黄葫芦旗为记。谷中之人医术高超，尤擅炼制丹药、化解奇毒，但轻易不涉足世俗纷争，行踪飘忽。”

“药王谷？”秦川若有所思，“我曾听师门长辈提及，确有此传闻。据说其医术有起死回生之能，但谷规极严，寻常人难觅其踪。若白日马车中人真是药王谷门人，那等药香便说得通了。”

沈梦瑶好奇道：“他们很厉害吗？比薛神医还厉害？”

柳倾心微微摇头：“不好比较。薛神医是江湖公认的圣手，广济世人。药王谷则更神秘，传承古老，据说其医术药理直指先天养生、调和阴阳，与武道修炼亦有相通之处。只是……”她顿了顿，看向苏清尘，“他们极少过问江湖恩怨，更不会平白对神兵利器感兴趣。莫邪剑对其产生感应，着实奇怪。除非……”

“除非什么？”苏清尘追问。

“除非，他们此行目的，并非为了剑，而是为了……剑所伤的‘人’，或者，剑本身所代表的某种‘病症’或‘状态’。”柳倾心思索着，“莫邪剑煞气侵体，在医道看来，亦可视为一种极阴寒酷烈的‘毒’或‘邪气’。药王谷中人若察觉到此等罕见‘病例’，生出探究之心，也并非不可能。”

这个推测让众人心头微凛。若是为了“研究”苏清尘这个特殊病例而来，是福是祸？是医治，还是……视为试药的绝佳素材？

“无论如何，小心为上。”秦川总结道，“我们明早按计划离开，避开他们。若真有缘再遇，届时见机行事。”

夜深人静。悦朋客栈恢复了宁静，只有远处湖上的笙歌隐隐约约。苏清尘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体内真气自行缓缓流转，与背后莫邪剑的脉动呼应着，让他精神清明。他反复回想着白天那惊鸿一瞥的侧影和柳倾心关于“药王谷”的推测。

突然，他耳廓微动。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衣袂破空声，从客栈屋顶传来！若非他此刻感知远超常人，绝难察觉！

有人夜探客栈！而且轻功极高！

苏清尘心中一紧，正欲推醒旁边榻上的秦川，却见秦川已然睁开双眼，眼神清明，显然也察觉到了。秦川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无声息地滑下床榻，贴近窗边，凝神细听。

那声音在屋顶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辨认方位。然后，轻轻落在了他们这间房外的走廊上！

脚步声轻若无物，若非苏清尘屏息凝神，几乎以为是错觉。来人就停在他们的门外！

苏清尘的手，已悄然握住了枕边的莫邪剑剑柄。剑身传来温凉的触感，并无示警，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似乎门外之人并无杀气。

秦川手按剑柄（他临时买了一把普通铁剑），示意苏清尘稍安。他轻轻挪到门后。

门外静默了片刻。然后，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虫鸣般的叩击声，在门板上响起——“笃，笃笃。”

不是暴力闯入，是敲门？如此诡异的夜半敲门？

秦川与苏清尘交换了一个眼神。秦川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沉声问道：“门外何人？”

一个清冷、平静、仿佛玉石相击般的年轻女子声音，隔着门板低低传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

“悬壶济世，闻异气而来。房中这位公子，可是身染‘离魂阴煞’之症？小女子或有一法，可解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