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剑慑群凶
赤龙虚影没入剑身引发的长鸣与光华，在灼热的谷底空气中久久回荡。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苏清尘持剑而立，手臂传来清晰的震颤，不是握不住，而是剑身内部仿佛有某种澎湃而古老的力量在奔流、在苏醒，与他血脉中某种深藏的东西隐隐呼应。剑身上流转的赤红光芒并未立刻消散，反而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将周围扭曲的毒瘴与热气都排开数尺。他能“感觉”到剑的“情绪”——一种混合了渴望、威严、躁动，甚至一丝迷茫的复杂悸动。
最先打破死寂的，是剧痛与毒性发作的呻吟。青黛蜷缩在岩石边，肩头伤口周围的青黑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她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牙关紧咬却仍止不住发出痛楚的吸气声。
“青黛！”沈梦瑶的惊呼带着哭腔，她挣脱徐老的手就想冲过去，被柳倾心虚弱而急促的声音喝止：“别碰她！鬼手的碧磷针毒烈无比，见血封喉！她已用真气暂时锁住肩部经脉，但撑不了多久！”
苏清尘瞬间从剑的异变中惊醒，心中大痛与愧疚如潮水涌来。他毫不犹豫，身形一闪已至青黛身旁，将仍在微微发光的莫邪剑往身边一插，剑身轻易没入灼热的岩石，赤芒依旧流转。他二话不说，并指如风，疾点青黛肩周数处大穴，以自己微薄的真气助她加固封锁，同时撕开她肩头衣物。伤口处皮肉翻卷，已然乌黑发紫，中央一点碧色触目惊心，更有细若游丝的黑色毒线正向心脉方向蠕动。
“必须立刻吸出毒血！但施救者亦有中毒风险！”柳倾心被徐老搀扶着靠近，急声道，她挣扎着想从怀中取药，但手臂无力。
“我来！”苏清尘没有丝毫犹豫，俯身便要吸毒。
“不可！”秦川的喝声传来，他虽在远处戒备那头暂时被震慑的炎鳞蝮和虎视眈眈的众人，余光却始终关注这边，“苏兄弟，你内力尚浅，承受不住此毒！用这个！”说话间，他反手掷来一个扁平的玉盒。
苏清尘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片洁白如玉、边缘有银丝的奇特叶片。“天山冰丝草，可短暂吸附毒素，快敷于伤口周围，配合真气引导！”
就在苏清尘手忙脚乱为青黛处理伤口时，谷底各方的“震惊”也迅速转化为新的“算计”。
鬼手（此刻他斗笠已歪，露出半张枯瘦蜡黄、带着疤痕的脸）死死盯着插在石中、兀自光芒流转的莫邪剑，眼中贪婪与惊疑交织：“赤龙地煞之气……竟能被剑吸收？这剑……莫非是传说中的……”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海沙帮冯涛与两名同伴亦是满脸骇然，他们虽不知具体，但那龙影入剑的异象和此刻剑身散发的威压做不得假。冯涛握刀的手紧了紧，低声道：“宝物动人心，但也烫手。先静观其变。”
金万贯缩在岩缝里，小眼睛却亮得惊人，不断在苏清尘、莫邪剑和装着火莲的玉盒之间逡巡，喃喃道：“宝贝，都是宝贝……火莲已非凡品，这剑更是……”他对着身旁护卫耳语几句，护卫点头，悄悄从怀中摸出几个蜡丸捏碎。
唯一显得相对平静的是月微澜。她已收剑而立，黑纱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但那双清冷的眸子落在莫邪剑上时，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微光，似了然，似追忆，又似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她悄然退后几步，与所有人保持距离，仿佛再次置身事外，但全身气机却隐而不发，处于一种奇特的戒备状态。
而那头最大的炎鳞蝮，赤金竖瞳中的暴戾虽被方才的龙威异象压制，但兽性本能和对火莲气息消失的愤怒很快重新占据上风。它粗长的身躯不安地扭动，灼热的气息从鼻孔喷出，目光死死锁定了正在救人的苏清尘——以及他身边插着的、散发着让它既感威压又觉吸引的奇异波动的剑。
“嘶——吼！”炎鳞蝮终于按捺不住，发出一声混合着嘶鸣与低吼的咆哮，巨大的身躯猛地一弹，舍弃了秦川等人，携着滚滚热浪和硫磺毒气，如同一座燃烧的小山，朝着苏清尘和青黛所在之处悍然扑来！它那布满利齿的巨口张开，腥风扑面，势要将这两个渺小的人类连同那柄令它不安的剑一同吞噬！
“孽畜敢尔！”秦川早有防备，岂容它得逞。一声清叱，手中长剑青光大盛，使出了真武观的精妙剑法“七星步斗”。只见他身形如游龙，脚踏玄奥步位，瞬间幻出三道虚实难辨的身影，从三个不同角度刺向炎鳞蝮的头颅、七寸和眼部，剑气嗤嗤作响，凌厉无匹。
炎鳞蝮虽凶悍，却也知这剑气厉害，巨头急摆，粗尾横扫，以攻代守。秦川身影灵动，剑光与蛇尾鳞甲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他意在牵制，并不硬拼，剑法展开，如绵绵细雨，又似北斗星移，将炎鳞蝮的凶猛扑击一一引偏、化解，牢牢将其缠住。
另一边，苏清尘已迅速将冰丝草叶敷在青黛伤口。叶片触体即生出寒意，竟主动吸附那些黑色毒线，颜色迅速变灰。苏清尘全力运转真气，配合药力，将一股股乌黑毒血从伤口边缘逼出。青黛痛得浑身颤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依旧锐利的眸子看着苏清尘，虚弱道：“别管我……小心……他们……”她目光瞥向鬼手等人。
此刻，鬼手眼见炎鳞蝮被秦川缠住，苏清尘正在救人心无旁骛，眼中凶光一闪！机不可失！
“小子，剑和火莲，都留下吧！”他尖啸一声，身形陡然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不再是直线前冲，而是以一种飘忽不定、如同风中枯叶般的轨迹急速掠向苏清尘！同时双手连扬，不是暗器，却洒出一大片灰绿色的粉末，腥臭扑鼻，显然剧毒，旨在干扰视线和呼吸。而他真正的杀招，是藏在袖中、淬有剧毒、伸缩自如的“灵蛇刺”，直取苏清尘后心！
“卑鄙！”沈梦瑶怒骂，想也不想就将手中一直紧握的、原本用来防身的一把药粉（柳倾心给她的驱虫粉）朝着鬼手的方向撒去。药粉虽不致命，却也迷了鬼手一头一脸，让他身形微微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功夫！
苏清尘虽在救人，但莫邪剑与他心神隐隐相连，对危机的感知异常敏锐。背后恶风袭来，他头也不回，另一只空着的手猛地向旁一伸，握住了插在地上的莫邪剑柄！
就在他握住剑柄的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贯通全身。剑身内那股灼热奔流的力量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顺着手臂经脉轰然涌入！苏清尘只觉得手臂一热，不由自主地反手一挥——
“嗡！”
没有精妙的招式，只是简单至极的一记反手横扫。但剑锋过处，赤红色的剑气沛然勃发！那剑气不再是之前的微弱芒尾，而是凝成一道月牙形的、近乎实质的赤红弧光，宽约数尺，带着灼热的高温与一种令人心悸的古老威压，撕裂空气，发出低沉的雷鸣之声！
鬼手骇然失色！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奇特的剑气，炽热如地火，威严如龙吟，更隐隐克制他阴损毒辣的功夫。他怪叫一声，前扑之势硬生生逆转，使出了压箱底的保命身法“鬼影七叠”，身形在空中连续七次不可思议的扭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赤红剑气的正面锋芒。
“嗤啦！”剑气擦着他左臂掠过，护臂连同衣袖瞬间化为飞灰，手臂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灼痕，深入血肉，剧痛钻心！更可怕的是，一股灼热暴戾的气息顺着伤口钻入，竟让他体内阴寒真气一阵紊乱翻腾！
鬼手闷哼一声，踉跄落地，又惊又怒地看向苏清尘，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这小子，明明内力浅薄，何以能挥出如此恐怖的剑气？全是那柄剑的威力！
这一剑，也彻底镇住了其他蠢蠢欲动的人。
冯涛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剑气凝形，炽烈如焰……这绝非寻常神兵！此子福缘深厚，但也是滔天麻烦。”他暗中打了个手势，示意同伴不要轻举妄动。
金万贯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对护卫摆手，示意收起那些准备偷袭的机关暗器。
月微澜眸光微动，看向苏清尘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她能看出，苏清尘挥出那一剑时颇为生涩，更像是剑的力量引导了他，而非他完全驾驭了剑。但人与剑之间这种初步的共鸣，已极为惊人。
苏清尘自己也是一愣。刚才那一剑挥出，他感觉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了小半，手臂经脉隐隐作痛，但一种酣畅淋漓、仿佛斩破一切阻碍的快意也随之升起。莫邪剑在他手中轻鸣，光华稍稍内敛，但那股灼热的脉动依旧清晰。
他来不及细品，赶紧回头继续为青黛逼毒。有了刚才那一剑的威慑，暂时无人敢再上前偷袭。
在冰丝草和苏清尘真气引导下，大部分毒血已被逼出，青黛肩头的青黑色褪去不少，但伤口中心那点碧色依旧顽固，且她气息越发微弱，显然毒素已伤及根本。
“冰丝草只能暂缓，需火莲子至阳之气配合‘金针渡穴’之法，彻底拔毒，再以火莲花瓣补益元气。”柳倾心喘息着说道，她额上尽是虚汗，显然强撑着观察伤情已极为吃力，“必须立刻找安全地方施救！不能再拖！”
秦川那边，与炎鳞蝮的缠斗也到了关键。那凶兽久攻不下，愈发狂躁，身上数处被剑气所伤，虽不致命却流血不止，激发了凶性。它猛地人立而起，近三丈的身躯投下巨大阴影，腹部鳞片骤然变得赤红发亮，一股远超之前的恐怖热力在它喉间凝聚！
“小心！它要喷吐本源炎毒！”徐老惊骇大叫。
秦川神色凝重至极，知道此击非同小可。他深吸一口气，周身青光凝聚，长剑竖于胸前，口中念念有词，竟是准备施展消耗极大的真武观秘传防御剑诀“玄武镇海”来硬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谁也没注意到，月微澜不知何时已悄然移至炎鳞蝮侧后方一块高耸的黑色岩柱之上。她眼眸清冷如故，缓缓拔出了那柄古朴长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炫目的光华。她只是简简单单地，朝着炎鳞蝮颈后某片颜色略浅、逆鳞之下的位置，刺出了一剑。
这一剑，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仿佛月光穿越了空间，无声无息，无迹可寻。
“噗嗤。”
一声轻微至极的利刃入肉声。
炎鳞蝮蓄势待发的恐怖喷吐戛然而止！它庞大的身躯剧烈一颤，赤金竖瞳瞬间瞪大，充满了惊愕与痛苦，喉间凝聚的炽热红光混乱逸散。它想转头，想扭动，却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轰然砸落在地，激起漫天烟尘，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唯有颈后那一点细微的剑痕，渗出暗红的血液。
一剑，毙命！
全场再次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苏清尘和他的剑，移到了那高踞岩柱、缓缓收剑入鞘的黑衣女子身上。这一剑的恐怖，不在于威力，而在于那份精准、冷静、以及对时机和弱点的极致把握！
月微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飘然落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苏清尘和他手中的莫邪剑上略作停留，清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明确的意味：“此地不宜久留。地脉已乱，更大的变动，随时会来。”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整个毒龙谷底猛然一震！比之前更加剧烈！无数裂缝中喷出的不再是白气，而是夹杂着暗红色火星的浓烟！远处岩浆池沸腾咆哮，谷壁上岩石簌簌落下，那五彩毒瘴翻滚得如同沸腾的粥锅！
夺莲、剑变、兽毙、地动！短短时间内，变故迭起！
秦川当机立断，趁众人尚在震惊于月微澜那一剑和地动之际，疾声道：“苏兄弟，带上青黛和火莲，徐老柳姑娘梦瑶紧随我后，我们立刻从原路撤退！”他又看了一眼月微澜，抱拳道：“多谢姑娘援手，后会有期！”
月微澜微微颔首，身影一晃，已消失在一条岩缝阴影中，不知所踪。
鬼手捂着受伤灼痛的手臂，眼神怨毒地看了一眼苏清尘和秦川等人逃离的方向，又忌惮地瞥了一眼炎鳞蝮的尸体和混乱的谷底，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也咬牙化作灰影，朝着另一个方向遁走。
冯涛深吸一口气，对同伴道：“取些地炎晶，我们也走！这地方待不得了！”金万贯更是早就在护卫簇拥下，仓皇寻路逃窜。
苏清尘背起气息微弱的青黛，拿起装有火莲的玉盒，拔出光芒已基本内敛但依旧温热的莫邪剑，深深看了一眼这混乱灼热的死亡谷底，转身紧随秦川，向着来时的山洞密道方向，艰难却坚定地撤离。
身后，地动山摇，毒瘴滔天，恍若末世。而他的手中，古剑低吟，仿佛预示着，前方的路，注定与这苏醒的力量和随之而来的风波，再也无法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