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山雨欲来

林府的夜色，被精致的廊灯和远处西湖的波光衬得温柔静谧。然而，这温柔之下，却有暗流悄然涌动。

翌日清晨，林守仁果然如约请来了府上的老供奉。这是一位姓徐的干瘦老者，皮肤黝黑如铁，满脸沟壑般的皱纹，一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微的伤痕，显然是常年攀山越岭、采撷药材留下的印记。他眼神浑浊，但偶尔开合间精光闪动，行走间步伐沉稳，气息绵长，竟似有不俗的武功底子。

徐老供奉对林守仁极为恭敬，对救了自家小姐的秦川等人也颇为客气。在众人落座、奉茶之后，他便开门见山，讲述起栖霞山的种种。

“栖霞山啊，老朽年轻时，几乎踏遍了它的每一条沟坎。”徐老声音沙哑，带着回忆，“这山绵延百余里，分北、中、南三段。北段靠近余杭县城，游人香客较多，寺庙道观林立，相对安全。中段开始，山势变陡，林深雾重，多有毒虫猛兽，寻常人不敢深入。至于南段，尤其是主峰‘栖霞峰’周边以及西南方向的‘火龙坳’一带，那才是真正的险地。”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火龙坳，顾名思义，是一处地热异常活跃的山坳。里面有数十口大小不一的温泉，终年热气蒸腾，硫磺气浓重。更深处，据说有间歇喷发的热泉和岩浆裂隙，温度极高，常人难以靠近。按照古书记载和采药人的传说，‘地心火莲’最有可能生长在这种极热之地的边缘，汲取地火精华。”

秦川问道：“徐老可曾亲眼见过地心火莲？或者近期可有人从那里带出过类似之物？”

徐老摇了摇头：“老朽只在火龙坳外围采过一些喜热的药材，如‘赤阳草’、‘温泉石斛’等，再往里，热浪逼人，毒瘴弥漫，且地形复杂，暗藏深沟热泉，一不小心就会丧命。至于火莲……几十年前，曾有一位号称‘火中仙’的采药高人，深入火龙坳七日，带出一朵即将凋谢的火莲，轰动一时。但那人出来后不久便因火毒攻心而死，那朵火莲也不知所踪。自那以后，再未听说有人真正从里面带出过火莲。倒是有不少自恃武功高强或懂些避毒法门的江湖人进去寻找，结果多半是灰头土脸地逃出来，甚至永远留在里面。”

众人闻言，心头微沉。看来寻找地心火莲，比预想的还要困难危险。

徐老又道：“除了自然险阻，栖霞山深处，尤其是中段和南段，近年来也并不太平。有一些来历不明的江湖人盘踞，似乎是某个隐秘教派或组织的据点，行事诡秘，外人靠近常遭驱赶甚至攻击。另外，山中还有一些脾气古怪的隐士，有的精通医术毒术，有的武功奇高，不喜外人打扰。墨璇姑娘所说的药庐，老朽虽不知具体位置，但想必是在某处隐秘清幽、又便于采药之地。”

柳倾心问道：“徐老，您看我们若要进山寻药，该如何安排路线？需要注意些什么？”

徐老沉吟片刻，道：“若目标是火龙坳，可从南麓的‘野猪岭’进山，那里有一条猎人和采药人踩出的隐秘小道，可直达中段。然后需横穿‘毒龙谷’，那里终年弥漫五彩毒瘴，必须提前备好上好的避瘴药物，且需在正午阳气最盛、瘴气稍弱时快速通过。过了毒龙谷，再翻越‘鹰愁涧’，便能望见火龙坳所在的山脉。这一路，毒虫猛兽不提，光是那毒瘴和复杂地形，就足以拦下九成九的人。”

他看了看众人，尤其是气色尚虚的柳倾心和年轻稚嫩的沈梦瑶、苏清尘，委婉道：“诸位虽身手不凡，但山中险恶，非比寻常江湖争斗，需万分小心。尤其是这位公子和姑娘，”他指了指苏清尘和柳倾心，“似乎有伤在身，元气未复，山中湿毒瘴气，最易引动旧疾。”

林婉茹在一旁听得秀眉紧蹙，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秦川拱手道：“多谢徐老指点，我等必当谨慎。不知徐老可能为我们绘制一份简略地图，并帮忙准备一些必备的避瘴药物和登山器具？”

“这个自然。”徐老爽快答应，“老朽这就去准备。药物器具，府中库房应有尽有，老朽亲自挑选。地图嘛……老朽虽然多年未深入，但大致方位还记得，可勾勒出来供诸位参考。”

徐老告退去准备。厅内一时沉默。

林守仁叹了口气，开口道：“恩公们要去如此险地，林某实在担心。不如……再多等几日，林某可广发英雄帖，重金聘请一些熟悉地形、武功高强的向导和护卫同行？”

秦川摇头婉拒：“林老爷好意心领。只是我等时间有限，且人多目标大，反而不便。徐老已提供足够信息，我等小心行事便是。”

这时，林府管家匆匆进来，在林守仁耳边低语几句。林守仁脸色微变，挥退管家，对众人低声道：“方才下人来报，今日府外似乎多了些生面孔，在附近街巷徘徊，似在观察我府动向。还有……码头和城门处的伙计传话，说这两天有不少操着外地口音、眼神精悍的陌生汉子进城，似乎在打听什么。”

众人心中一凛。果然来了！是那些黑衣人背后的势力？还是江蛟帮的探子？或者……两者皆有？

“林家恐怕已被盯上了。”秦川沉声道，“林老爷，近日府中需加强戒备，尤其是小姐的安全。我们在此，反而可能为府上招祸。不如今日便出发，尽早进山，也可引开部分注意。”

林守仁虽不舍女儿刚脱险又要分别，但也知秦川所言有理，咬牙道：“好！我立刻让人准备最快的马匹和充足的物资！徐老那边，我让他加快准备！”

计划就此敲定：即刻准备，午后出发。

众人各自回房准备。苏清尘回到房中，取出那株“金脉玉魂兰”。玉盒开启，馥郁香气令人精神一振。他按照柳倾心之前告知的方法，小心翼翼地用玉刀切下一小片淡金色的叶片，含入口中。

叶片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甘洌的琼浆，顺喉而下。刹那间，苏清尘只觉一股清流直冲识海，原本因连日奔波和修炼而略有疲惫的精神瞬间变得清明无比，仿佛被洗涤过一般。同时，那股清流散入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经脉中那些细微的滞涩感如同被温和的水流冲刷，变得通畅了许多。丹田内那缕真气，更是活泼泼地自行加速运转，每运转一周天，便壮大凝实一分。

更奇妙的是，背后的莫邪剑传来清晰的共鸣，剑灵似乎也对这金脉玉魂兰的气息极为喜爱，传来阵阵愉悦的波动，与他心神之间的联系，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紧密清晰。他甚至能模糊地“看”到剑身内部那些古老符文随着他的呼吸，明暗交替，仿佛也在进行着某种吐纳。

短短一个时辰的调息，效果竟堪比往日数日苦功！苏清尘睁开眼，眸中精光内敛，气度沉凝了不少。他感觉自己的状态从未如此好过，不仅伤势尽复，根基稳固，连五感六识都似乎提升了一个层次。

他推开房门，正遇见沈梦瑶也走出房间。沈梦瑶看到他，眼睛一亮，上下打量：“咦？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吃了仙丹吗？”

苏清尘笑了笑，正要说话，却见林婉茹带着一名丫鬟，捧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走了过来。

“苏公子，沈姑娘。”林婉茹福了一礼，将包袱递上，“这是家父让人准备的衣物、干粮、火折、盐巴等杂物，都是进山必备的。还有徐老配制的避瘴丹、驱虫粉、金疮药等。”她又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单独递给苏清尘，“苏公子，这是用府中珍藏的‘雪参玉露丸’化开的药液，对恢复元气、抵御瘴毒有奇效，你与柳姐姐或许用得上。”

苏清尘接过，只觉得玉瓶温润，心中感激：“多谢林小姐，费心了。”

林婉茹微微摇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苏公子，诸位……一定要平安归来。婉茹在杭州，等你们的好消息。”她目光清澈，带着真诚的关切。

沈梦瑶在一旁看着，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泛了上来，忍不住插话道：“放心吧林小姐，有这个无赖在，我们肯定能回来！他命硬得很！”

苏清尘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林婉茹却是抿嘴一笑，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似有所悟，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羡慕，随即盈盈一礼，转身离去。

“喂，你看什么看！”沈梦瑶见苏清尘目送林婉茹离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看你啊。”苏清尘收回目光，笑嘻嘻道，“沈大小姐今天怎么像个刺猬似的，谁靠近扎谁？”

“你才是刺猬！你全家都是刺猬！”沈梦瑶气得跺脚，扭头就走，耳朵尖却微微泛红。

午后，一切准备就绪。徐老不仅提供了详细地图、药物器具，还坚持要送众人到山脚。林守仁亲自送到后门，再三叮嘱。林婉茹站在父亲身后，目送众人上马，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为了避免引人注目，众人分批出城，约定在城南十里外的“野猪岭”山口汇合。秦川与青黛先行，柳倾心与沈梦瑶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居中，苏清尘与徐老骑马断后。

杭州城的繁华被渐渐抛在身后，越往南走，人烟越见稀少，道路也越发崎岖。远方的栖霞山脉，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巍峨苍茫，云雾在山腰缭绕，平添几分神秘与险峻。

徐老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一道山隘口，道：“那里便是野猪岭山口了。进了山，便再无回头路，诸位务必跟紧老朽，按地图所示，步步为营。”

苏清尘按了按背后被重新裹紧的莫邪剑，剑身传来沉稳的脉动，仿佛在回应山林的呼唤。他深吸一口山中清冽的空气，眼神坚定。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山口，与先行到达的秦川等人汇合时，苏清尘背后莫邪剑的脉动，忽然微微一乱！一丝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的警兆，如同毒蛇般窜上他的脊背！

几乎同时，前方山口处的树林中，惊起一片飞鸟！

徐老脸色骤变：“不好！有埋伏！”

话音未落，前方山口及两侧山坡上，数十道黑影骤然现身！弓弦响动，箭矢如蝗，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朝着刚刚汇合、尚未不及反应的秦川等人以及苏清尘、徐老，覆盖而下！

杀气，如同冰封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