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顽石逢剑

时值仲夏，烈日如火，毫不留情地炙烤着江南的青石镇。

镇子不大，依山傍水，青石板路被晒得滚烫，仿佛能烙熟鸡蛋。街面上的行人稀稀拉拉，大多躲在屋檐下或树荫里，摇着蒲扇，咒骂着这鬼天气。连平日里最聒噪的野狗，此刻也趴在茶馆门口的阴凉地里，吐着长长的舌头，呼呼喘着粗气，懒得动弹分毫。

“苏——清——尘！”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如同旱地惊雷，从镇东头的“悦来茶馆”里炸响，惊飞了屋檐上几只打盹的麻雀。

“你个杀千刀的小懒虫！让你挑的水呢？！缸底都他妈能晒出裂痕了！再不回来，今晚你就抱着空水缸睡觉吧！”

吼声的主人是茶馆的王掌柜，一个脑满肠肥、嗓门比锣还响的中年汉子。此刻他正叉着腰，站在茶馆门口，顶着日头，额上青筋暴起，对着后山的方向破口大骂。

而此时，后山清凉溪畔的老槐树下，被咒骂的对象——苏清尘，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片浓密的树荫里，一顶破旧的草帽盖在脸上，鼾声细微而均匀，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形挺拔，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虽然脸上沾了些尘土，却难掩其眉清目秀的底子。尤其是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即使是在睡梦中，也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顽皮笑意。

王掌柜的怒吼隔着老远传来，变得有些模糊。苏清尘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吵什么……梦里正跟仙女姐姐喝茶呢……”翻了个身，竟又睡了过去。

直到一只不识趣的蚂蚁爬上他的鼻尖，痒意才将他彻底唤醒。

他猛地坐起，草帽滑落，露出那张尚带几分稚气的脸。揉了揉惺忪睡眼，他望着溪对面被热气扭曲的山林，长长叹了口气。

“唉，扰人清梦，罪过罪过。我苏清尘这身‘千金之躯’，是拿来挑水劈柴的吗？真是大材小用，明珠蒙尘啊……”

他这人，是青石镇有名的“闲人”。自幼吃百家饭长大，在王掌柜的茶馆里帮工混口饭吃。没什么远大志向，平生最爱三件事：睡觉、看热闹、以及和镇上的小混混们插科打诨。若能一边看热闹一边睡觉，顺便再逗逗哪个不开眼的，那便是他人生中最完美的时刻了。镇里人看他机灵，虽嫌他惫懒，倒也不十分讨厌。

磨蹭了半晌，肚子的咕咕叫声最终还是战胜了惰意。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噼啪的轻响，这才磨磨蹭蹭地爬起来，拎起墙边那两个空空如也的木桶，趿拉着露出脚趾的布鞋，一步三晃地朝着后山那条清澈见底的清凉溪走去。

清凉溪是青石镇的命脉，溪水源于深山，四季不涸，清冽甘甜。尤其是在这酷暑时节，溪边更是镇上难得的清凉所在。

苏清尘来到他常待的那段溪岸，这里水势平缓，岸边有块光滑的大青石。他先把双脚浸入冰凉的溪水中，一股舒爽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浑身的燥热顿时去了大半。

“舒坦！”他满足地叹息一声，开始认真地思考起人生大事——是现在就老老实实挑水回去挨骂呢，还是先抓两条鱼烤了解解馋，顺便再把下午的时光睡过去？

就在他权衡利弊之际，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上游水面上，似乎飘来了一样不同寻常的东西。

那像是一团暗红色的水草，又似乎……是衣物？

好奇心立刻像猫爪子一样挠着他的心。苏清尘站起身，蹚着水向前走了几步，捡起一根长长的枯树枝，小心翼翼地将那团物事拨拉过来。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水草，而是一件被撕裂的、浸透了水的暗红色衣袍！衣袍的材质看似不凡，但此刻已被污血和溪水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边缘处还有几道明显的利刃破口。

苏清尘的心跳骤然加快了几分。他胆子不算小，但在这荒郊野外看到如此景象，也不由得有些发毛。

他用树枝挑开那件沉重的血衣，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柄连鞘的长剑，从衣袍的包裹中滑落，掉在了溪边的鹅卵石上。

剑！

苏清尘的眼睛瞬间亮了。他警惕地左右张望，山林寂静，唯有蝉鸣聒噪，不见半个人影。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弯腰捡起了那柄剑。

剑入手沉甸甸的，远超他的预料。剑鞘似乎是某种不知名的金属打造，呈暗青色，触手冰凉，竟在这酷暑天里散发着一股沁人的寒意。剑鞘上刻满了繁复而古老的云纹，那些纹路他一个也不认识，只觉得神秘而庄严。

“乖乖……这玩意儿，看起来能值不少钱啊！”苏清尘的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的就是这个念头。他贼兮兮地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这才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握住剑柄，缓缓用力。

“锵——”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响起，剑身被缓缓抽出寸许。

霎时间，一股森寒之气扑面而来。露出的那一截剑身，宛如一泓凝固的秋水，光可鉴人，似乎能将人的目光都吸进去。靠近剑格（护手）的地方，两个古朴的篆字，在阳光下闪烁着幽光。

苏清尘凑近了仔细辨认，他勉强认得几个字。

“莫……邪？”他喃喃念出，眉头微皱，“这名字……好像在哪本闲书里听过？是了！干将莫邪！传说中的神兵利器？！”

这个念头让他呼吸一窒，心脏狂跳起来。他“唰”地一下将整柄剑完全抽出！

完整的剑身展现在他眼前，线条流畅优雅，剑光流转，仿佛有生命在其中呼吸。他下意识地随手朝旁边一块溪中凸起的岩石轻轻一挥。

没有想象中的金铁交鸣，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如同快刀切过豆腐，那块坚硬的岩石竟被悄无声息地削掉了一角，断面平滑如镜！

苏清尘吓得手一抖，差点把剑扔进河里。他连忙像抱着一块烫手山芋般，手忙脚乱地将剑插回鞘中，脸上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这……这宝贝……也太……太锋利了！”他声音都有些发颤，“这哪是剑，简直是阎王爷的请柬啊！拿着它，是福是祸？”

他本能地感觉到，这柄剑代表着天大的麻烦。但那剑身的寒光，那削铁如泥的锋锐，又对他产生了无与伦比的诱惑。

就在他心神激荡，进退两难之际，身后树林中，蓦地传来一声清脆却充满怒意的娇叱：

“前面那小贼！把你手里的剑放下！”

苏清尘浑身一个激灵，做贼心虚般地猛地转身，将莫邪剑死死藏到身后，这才抬眼望去。

只一眼，他便觉得这酷暑盛夏，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一股清泉，眼前一切都明亮鲜活了起来。

只见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站着一位身着鹅黄绫罗衣裙的少女。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此刻正喷火似的瞪着他，小巧的琼鼻微微皱起，樱唇紧抿，因怒气而泛红的脸颊，让她看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可爱狸猫。

她手中握着一柄出鞘的精钢长剑，剑尖遥指苏清尘，姿态挺拔，自带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

苏清尘愣神只是一刹那，他那顽劣的本性立刻占据了上风。他定了定神，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惫懒的笑容，歪着头打量着少女，嘴里开始跑马：

“哟！这是哪座仙山下凡的仙女妹妹？长得跟年画里的玉女似的，怎么一开口就喊打喊杀，污人清白呢？这剑明明是我在这溪里捡的，无主之物，先到先得，那就是我的了。你想要？也行，乖乖叫声‘好哥哥’来听听？叫得我心花怒放，没准儿就赏给你瞧瞧。”

那黄衣少女，正是偷跑下山不久的沈梦瑶。她自幼被师傅无忧子宠爱着长大，在山上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受过这等市井无赖的轻薄言语？闻言更是气得七窍生烟，一跺脚，踩碎了几颗鹅卵石：

“呸！无耻登徒子！油嘴滑舌，一看就不是好人！那剑……那剑是你能拿的东西吗？速速交还，否则本姑娘对你不客气！”

苏清尘见她生气起来更加鲜活明艳，心中玩心大起，更是存心要气她，把莫邪剑在身后换了个手，嬉皮笑脸道：“不客气？怎么个不客气法？莫非仙女妹妹要请我喝茶？不过我看你这样子，不像会泡茶，倒像是会拆家。”

“你……你找打！”

沈梦瑶彻底被激怒了。她不再废话，手腕一抖，剑光闪烁，如灵蛇出洞，直刺苏清尘藏剑的右肩肩井穴。她剑法得自名师真传，这一刺看似简单，实则迅捷精准，留有余地，只想制住对方夺回宝剑，并未想取他性命。

苏清尘“妈呀”一声怪叫，他哪里懂什么高深武功？全仗着身子骨灵活，以及多年来在镇上与混混们追逐打闹练就的“逃命身法”。见剑光袭来，他几乎是本能地一个懒驴打滚，狼狈不堪地躲了开去，溅起一片水花。

“嘿！你来真的啊！”苏清尘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对付你这种小贼，难道还要讲江湖道义不成！”沈梦瑶娇叱一声，剑势不停，如影随形，剑尖点点，将苏清尘逼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她剑法精妙，但实战经验几乎为零，而苏清尘的“逃命剑法”毫无章法，全是野路子，一时间，她竟被对方这连滚带爬、抱头鼠窜的架势弄得有些手忙脚乱，好几次精妙的后续变化都使不出来。

溪边顿时鸡飞狗跳。苏清尘一边大呼小叫，一边利用岩石、树木不断躲闪，嘴里还不闲着：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剑给你！我给你就是了！”

他看准一个空档，猛地将左手拎着的那个空木桶朝沈梦瑶头上甩去，同时右手紧紧抱着莫邪剑，转身使出吃奶的力气，朝着镇子的方向发足狂奔。

沈梦瑶没料到他还有这招，眼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迎面飞来，下意识地挥剑一挡。

“哐当！”

木桶被剑气劈成两半，但里面的残水却泼了她满头满脸。

等她抹掉脸上的水珠，视线恢复时，只见苏清尘已经像只受惊的兔子，窜出去老远，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以及随风传来的、他那气死人不偿命的喊声：

“仙女妹妹！洗个冷水澡凉快凉快！这剑哥哥我先替你保管啦！有缘再见——”

沈梦瑶一头秀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精心打扮的衣裙也沾满了水渍和泥土，珠钗歪斜，模样狼狈不堪。她看着苏清尘消失的方向，气得浑身发抖，贝齿紧咬下唇，狠狠一跺脚，脚下的青石板竟被她踩出了一丝裂纹。

“小贼！我沈梦瑶跟你没完！你等着！你等着我叫我师傅来！看他不好好教训你！啊——气死我啦！”

少女愤怒的娇叱在溪谷间回荡，惊起更多飞鸟。

而此刻，在距离溪畔不远的一处陡峭悬崖上，几双隐藏在暗处的、阴鸷而锐利的眼睛，正透过茂密的枝叶，牢牢锁定着那个抱着长剑狼狈逃窜的年轻身影，以及他手中那柄即使在奔跑中，也偶尔会折射出一缕刺眼寒光的——莫邪剑。

一场因神兵而起的江湖风暴，已然在这看似平静的青石镇，悄然掀开了其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