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龙脉真相
次日,辰时。
唐家堡的晨钟敲过三遍,余音在群山间回荡。苏清尘站在院中,看着远处千机楼那高耸的塔尖。晨雾尚未散尽,塔尖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柄直刺苍穹的剑。
“你要去地牢?”沈梦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衣裙,头发简单挽起,眼圈还微微红肿,但神色已恢复平静——昨夜哭过闹过,今晨起来,她又是那个能独当一面的唐门弟子了。
苏清尘转身,看到她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是简单的早饭:两碗粥,几碟小菜,还有两个馒头。
“总要去见见。”他在石桌旁坐下,“有些事,我想听她亲口说。”
沈梦瑶在他对面坐下,默默布菜。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饭,像过去三年在栖水镇的每一个清晨。只是今早的粥,尝起来格外苦涩。
“我陪你一起去。”沈梦瑶放下碗筷。
“地牢那种地方……”
“正因为是地牢,我才更要去。”沈梦瑶直视他,“师傅说墨璇姐姐已经倒向司徒不悔,但我不信。三年前在栖霞山,她救过我们。她若真要害你,当时有的是机会。”
苏清尘沉默片刻,点头:“好。”
两人离开小院,向千机楼方向走去。唐家堡依山而建,占地极广,从客院到千机楼要穿过大半个堡区。一路上,遇到的唐门弟子都对他们侧目而视,眼神复杂——有警惕,有好奇,也有隐隐的敌意。
千机楼是唐家堡的核心建筑,楼高九层,飞檐斗拱,气势恢宏。楼前有片开阔的广场,此刻正有弟子在晨练,暗器破空声、拳脚风声此起彼伏。
看守千机楼的是两个中年弟子,见到苏清尘出示的家主令,脸色微变,恭敬放行。
“地牢入口在楼后。”其中一个弟子引路,“二位请随我来。”
绕过千机楼,后面是片竹林。竹林深处有座不起眼的石屋,屋前站着四名守卫,个个气息沉稳,显然都是好手。
“地牢重地,只能一人进去。”守卫头领查看过家主令后,对沈梦瑶道,“这是规矩,还请姑娘见谅。”
沈梦瑶皱眉,苏清尘却道:“你在外面等我,我去去就回。”
石屋门打开,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侧墙上点着长明灯。石阶很深,走了约莫百级才到底。底下是条狭窄的通道,两侧都是铁栅栏围成的牢房。
大部分牢房空着,只有最里面一间有人。
苏清尘走到牢门前。牢房里,墨璇背对门口坐着,头发散乱,身上还是那件褴褛的衣衫,但已经清洗过,伤口也包扎好了。她面前摆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放着纸笔,她正在写什么。
“墨姑娘。”苏清尘轻声唤道。
墨璇笔尖一顿,缓缓转过身。三年不见,她瘦了很多,脸颊凹陷,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
“你来了。”她放下笔,语气平静,“比我预料的晚了一天。”
苏清尘在牢门外站定:“唐主事说,你试图放司徒不悔的人进来。”
“是。”墨璇坦然承认,“但没成功。姑姑她……终究还是防着我。”
“为什么?”
墨璇笑了,笑容苦涩:“因为我想救我娘。而姑姑觉得,为了所谓的‘大局’,我娘的魂魄该永远锁在龙脉里。”
她站起身,走到牢门前。隔着铁栅栏,苏清尘能看清她眼中的血丝和深藏的疲惫。
“苏清尘,你知道龙脉是什么吗?”她忽然问。
“唐主事说是前朝遗留,关乎天下气运。”
“那只是表面。”墨璇摇头,“龙脉真正的秘密,连姑姑都不知道——或者说,她知道,但不敢承认。”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正是那半块云纹玉佩的另一半:“这是我娘留下的。二十年前她祭阵前,偷偷塞给我的。玉佩里封存着她的一缕神念,只有月圆之夜才能读取。我用了二十年,才陆陆续续看完所有内容。”
她将玉佩贴在额头,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闪过痛楚:“我娘不是自愿祭阵的,是被逼的。”
苏清尘心中一沉。
“二十年前,唐家堡发生了一件大事。”墨璇缓缓道,“当时我爹是堡主,我娘是主母。有一对兄弟来蜀中游历,兄长叫司徒不惑,弟弟叫司徒不悔。他们才华横溢,武功高强,很快成了唐家堡的座上宾。”
“司徒兄弟……”苏清尘想起栖霞山那个疯魔的阁主,和鬼哭涧那个右眼暗红的黑衣人。
“司徒不惑喜欢钻研机关术,天天泡在千机楼。司徒不悔则……”墨璇顿了顿,“他爱上了我娘。”
牢房里安静了片刻。
“我娘那时已是人妇,自然拒绝了他。但司徒不悔不死心,他不知从哪里查到了龙脉的秘密,威胁说若我娘不跟他走,他就把龙脉的事公之于众,让唐家堡成为天下众矢之的。”
墨璇握紧玉佩:“我爹为了保住秘密,决定加固龙脉封印。但加固封印需要至亲之血——唐门嫡系女子的血。我娘主动请缨,说她去。我爹……同意了。”
“所以你娘不是祭阵镇压龙脉,而是被当作祭品?”苏清尘声音发紧。
“是,也不是。”墨璇苦笑,“我娘确实去了,也确实用自己的血加固了封印。但她留了后手——她把一缕魂魄附在玉佩上,留给了我。她在神念里说,龙脉不能毁,也不能永远封印。龙脉是天地灵气的枢纽,毁之则天下灵气失衡,必生大灾;封之则灵气滞涩,武道凋零。”
她看向苏清尘:“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两全之法。既要保住龙脉,又要救我娘。直到三年前,我遇到了你,见到了莫邪剑。”
“莫邪剑是钥匙。”苏清尘想起唐青璇的话。
“不只是钥匙。”墨璇纠正,“莫邪剑里封存着前朝皇室的一缕龙魂。这缕龙魂能与龙脉共鸣,既能开启封印,也能……引导龙脉。”
“引导龙脉做什么?”
“重塑肉身。”墨璇眼中闪过狂热,“只要用莫邪剑引导龙脉之力,就能为我娘重塑肉身,让她魂魄归位,死而复生!”
苏清尘终于明白了。墨璇所有的执着,所有的背叛,都只是为了救母亲。
“司徒不悔答应帮你?”
“他说他能做到。”墨璇点头,“他说他研究了二十年,已经掌握了引导龙脉之力的方法。只要拿到莫邪剑,他就能帮我。”
“那你为何又反悔了?”苏清尘问,“在栖霞山,你明明有机会夺剑。”
墨璇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因为我发现,他要的不是帮我救娘,是要用龙脉之力称霸天下。而且……他用的方法,会耗尽龙脉本源。一旦龙脉枯竭,天下灵气失衡,会有无数人因此丧命。”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我娘在神念里说,医者仁心,她当年选择祭阵,是为了守护更多人的平安。如果我用千万人的命换她一人复生,她就算活了,也会恨我一辈子。”
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苏清尘回头,见沈梦瑶不知何时下来了,正站在通道口,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所以你现在……”沈梦瑶走进来。
“我现在只想阻止司徒不悔。”墨璇擦去眼泪,“但姑姑不信我。她认为我已被司徒不悔蛊惑,会为了救娘不惜一切代价。所以她把我关在这里,等月圆之夜,用莫邪剑斩断龙脉——一了百了。”
苏清尘看着牢中这个倔强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她不是坏人,只是一个想救母亲的女儿。可她的执着,差点酿成大祸。
“如果……”他忽然问,“如果有办法既保住龙脉,又救你娘呢?”
墨璇猛地抬头:“不可能!龙脉之力虽强,但不足以同时完成两件事。要么引导它重塑肉身,要么用它维持天下灵气平衡。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若是……用我的命来补呢?”苏清尘平静地说。
墨璇和沈梦瑶同时愣住。
“莫邪剑主以精血为引,可以短暂激发龙脉全部潜力。”苏清尘缓缓道,“唐主事说,斩断龙脉需要我魂飞魄散。但如果我不斩断,而是引导龙脉之力完成重塑,同时用剩余力量维持平衡呢?”
“你会死!”沈梦瑶急道。
“可能会。”苏清尘点头,“但也可能不会。剑在人在,若我能与莫邪剑完全合一,或许能保住一缕魂魄。”
墨璇怔怔地看着他:“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三年前,柳姑娘和秦川用命换了我们活下来。”苏清尘看向沈梦瑶,又看回墨璇,“因为我知道失去至亲的痛苦。还因为……如果这是莫邪剑的使命,我认了。”
牢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许久,墨璇轻声道:“谢谢你。但……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
“因为我娘不会同意。”墨璇眼泪又落下来,“她若知道要用别人的命换自己复生,宁愿永远锁在龙脉里。而且……司徒不悔不会让你们成功的。他准备了二十年,月圆之夜一定会来。到时候,唐家堡必将血流成河。”
她站起身,走到牢门边,压低声音:“苏清尘,你听着。地牢下面还有一层,那里是唐家堡真正的秘密——‘九龙壁’。壁上刻着前朝国师留下的预言,关于莫邪剑和龙脉的最终结局。你想知道真相,就下去看看。钥匙……”
她指了指头顶:“在守卫头领的腰带上。今晚子时,他会换岗,那是唯一的机会。”
苏清尘抬头,能听到上方守卫走动的声音。
“那你呢?”沈梦瑶问。
“我留在这里。”墨璇退回牢中,“姑姑派人看着,我走不了。而且……我需要时间准备一些东西。”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苏清尘:“这是‘封魂散’,唐门秘药。月圆之夜,如果你真要那么做……服下这个,可以保住三魂七魄不散。虽然肉身可能会毁,但至少……还有转世的可能。”
苏清尘接过布包,入手冰凉。
“还有。”墨璇最后说,“小心我姑姑。她的执念,不比司徒不悔少。”
离开地牢时,已是午时。
阳光刺眼,苏清尘眯了眯眼睛。沈梦瑶跟在他身后,一直沉默。
回到小院,无忧子已经在等着了。桌上摆着午饭,比早饭丰盛许多。
“见到墨璇了?”无忧子问。
苏清尘点头。
“她说了什么?”
“说了二十年前的真相。”苏清尘坐下,“说了她母亲的苦衷,说了司徒不悔的野心,也说了……她的悔恨。”
无忧子轻叹一声:“那孩子……和她娘一样倔。当年她娘祭阵前,也这样固执己见。”
沈梦瑶忽然开口:“师傅,您早就知道墨璇姐姐的母亲是被逼的,对吗?”
无忧子夹菜的手顿了顿:“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事情已经发生了。”
“可您和唐主事都说她是自愿的!”沈梦瑶声音提高,“你们在说谎!”
“不说谎,墨璇会更恨唐门,恨她姑姑。”无忧子放下筷子,“有时候,善意的谎言比残酷的真相更好。”
“那不是善意,是自私!”沈梦瑶站起来,“你们怕墨璇姐姐知道真相后,会不顾一切报复,会毁了唐家堡!所以宁愿让她恨自己,也不告诉她实情!”
无忧子沉默。
苏清尘拉住沈梦瑶的手:“梦瑶,冷静。”
“我冷静不了!”沈梦瑶甩开他,眼泪涌出,“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你们这些所谓的长辈,总是用‘大局’、‘天下’当借口,逼着年轻人去牺牲!柳姐姐死了,秦大哥死了,现在又要轮到你……凭什么?!”
她冲出门去。
苏清尘想追,无忧子却道:“让她静静吧。那孩子……心里苦。”
院子里只剩下两人。
“道长。”苏清尘忽然问,“您和唐主事,到底在计划什么?”
无忧子抬眼看他:“为何这么问?”
“直觉。”苏清尘直视她,“您若真只是为了斩龙脉,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您和唐主事都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把我引来,会同时引来司徒不悔。到时候正邪大战,唐家堡必将成为战场。这不像您的作风。”
无忧子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无奈:“你比三年前成熟了。不错,我们确实另有打算。”
她起身,走到窗边:“司徒不悔准备了二十年,在蜀中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算我们斩断龙脉,他也会拼死反扑。到时候,唐家堡、蜀中武林,乃至整个天下,都会遭殃。”
“所以?”
“所以我们要将计就计。”无忧子转身,“以斩龙脉为饵,把司徒不悔和他所有势力引到唐家堡,然后……一网打尽。”
苏清尘心中一寒:“用唐家堡当战场?用所有弟子的命当赌注?”
“这是最坏的打算。”无忧子摇头,“最好的结果是,在司徒不悔动手前,先一步斩断龙脉。这样他失去目标,可能会退走。”
“那墨璇的母亲……”
“她的魂魄与龙脉一体,龙脉断,魂魄散。”无忧子闭眼,“这是无法两全的悲剧。青璇主事知道,我知道,墨璇……也该接受这个现实。”
苏清尘握紧拳头。他终于明白了——在唐青璇和无忧子眼中,墨璇的母亲早就是个死人。用死人的魂魄换天下太平,这买卖划算。
可他忘不了墨璇那双含泪的眼睛,忘不了她说“我娘不会同意”时的决绝。
“今晚子时,我要去地牢下层。”苏清尘忽然道。
无忧子睁开眼:“墨璇告诉你的?九龙壁?”
“是。”
“去吧。”出乎意料,无忧子没有阻拦,“看看也好。前朝国师的预言,或许能让你更明白自己的使命。”
她顿了顿:“但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动摇。斩龙脉,是你必须做的事。”
苏清尘没有回答。
傍晚,沈梦瑶回来了。她眼睛红肿,但情绪已经平复。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不该冲你发脾气。”
苏清尘抱住她:“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太自以为是,总想着一个人扛下所有。”
“那这次,我们一起扛。”沈梦瑶抬头看他,“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尽力活着回来。”
“我答应。”
两人简单吃了晚饭,各自准备。苏清尘检查沉水剑和暗器,沈梦瑶则把唐门各种秘药分门别类装好。
亥时三刻,堡内渐渐安静下来。
子时将至,苏清尘换上夜行衣,对沈梦瑶道:“我去去就回。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
“小心。”沈梦瑶递给他一枚信号弹,“有危险就发信号。”
苏清尘点头,闪身出门。
夜色中的唐家堡静谧异常,巡逻的弟子比白天少了很多。苏清尘凭着白天的记忆,很快来到千机楼后的石屋。
守卫已经换班,新的守卫头领正在屋前踱步。苏清尘藏在竹林中,静静等待。
一刻钟后,堡内传来梆子声——子时正。
守卫头领打了个哈欠,对另外三个守卫道:“你们看着,我去解个手。”
他走向竹林另一侧。苏清尘悄无声息地跟上,在他转身的瞬间,一掌切在他后颈。守卫头领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苏清尘迅速从他腰间摸出一串钥匙,然后把他拖到竹林深处,用藤蔓绑好。
回到石屋,三个守卫见头领久不归来,正要去寻。苏清尘趁机闪身进屋,关上门。
地牢通道依旧昏暗。他快步走到最里面的牢房,墨璇已经等在牢门边。
“钥匙。”她伸出手。
苏清尘将钥匙串递给她。墨璇熟练地找到其中一把,打开牢门。
“跟我来。”她率先走出牢房,在牢房对面的墙壁上摸索片刻,按下一块松动的砖石。
“轰隆——”
墙壁滑开一道暗门,门后是向下的台阶,比之前的更陡更窄。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台阶尽头,是一面巨大的石壁。
石壁高约三丈,宽五丈,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壁上用金线刻着九条龙,龙身蜿蜒交错,龙眼处镶嵌着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这就是九龙壁。
苏清尘走近细看。九龙形态各异,有的腾云驾雾,有的戏珠吐水,有的怒目圆睁。九条龙的中心,刻着一柄剑的图案——正是莫邪剑。
剑下方,刻着几行古老的篆文:
“龙脉汇聚,九星连珠。剑主现世,天命所归。或以剑斩龙,天下太平;或以龙养剑,武道永昌。然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得其一必失其一。慎之,慎之。”
墨璇走到壁前,伸手抚摸那些文字:“这是前朝国师袁天罡留下的。三百年前,太祖皇帝命他推演龙脉气运,他留下这段预言后就吐血而亡。唐门世代守护的,不止是龙脉,还有这个预言。”
苏清尘读着那些字,心中震动。斩龙则天下太平,但武道会凋零;养龙则武道昌盛,但天下可能大乱。这是两难的选择。
“还有这里。”墨璇指向壁角,那里有几行小字,似乎是后来加上去的:
“天启十九年,龙脉异动。唐门主母林氏以血祭阵,魂魄锁于龙眼。若后世剑主愿以命换命,或可两全。然此法凶险,十死无生。慎之,慎之。”
字迹娟秀,与壁上其他文字不同。
“这是我娘留下的。”墨璇轻声道,“她祭阵前,偷偷刻下的。她在告诉我,还有第三条路——用剑主的命,换龙脉平衡,同时救她脱困。”
她转身看向苏清尘:“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想找莫邪剑主。不是为司徒不悔,是为我娘说的这个方法。”
苏清尘沉默。以命换命,十死无生。这就是他面临的真正选择。
“如果……”他缓缓道,“如果我选择第三条路,有几成把握?”
墨璇眼中闪过痛苦:“不知道。我娘只留下这个方法,没留下具体细节。也许有一线生机,也许……必死无疑。”
“那也比斩龙脉让你娘魂飞魄散强。”苏清尘笑了,“至少,这是一线希望。”
“可你会死!”墨璇抓住他的手臂,“苏清尘,你没必要为我们唐门的事牺牲!你还有沈姑娘,还有大好人生!”
“三年前我就该死了。”苏清尘平静地说,“是柳姑娘、秦川,还有很多人,用命换了我活下来。现在轮到我还债了。”
他抬头看向九龙壁,看着那柄刻在龙群中的剑:“而且,如果这是莫邪剑的使命,我认。”
壁上的夜明珠突然同时亮起,光芒大盛!九条金龙仿佛活了过来,在壁上缓缓游动。中心的莫邪剑图案也亮起青光,与苏清尘怀中的莫邪剑产生共鸣。
剑鸣声在密闭的空间中回荡,清脆悠长。
墨璇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剑壁共鸣……三百年来第一次!苏清尘,你真的是天命所归的剑主!”
苏清尘感觉到怀中的莫邪剑在发烫,剑身的裂痕似乎在缓慢愈合。一股温暖的力量从剑中流入体内,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奇异的画面:
一个身穿龙袍的老人,手持莫邪剑,站在高山之巅。山下是万里河山,天上九星连珠。老人挥剑斩向山腹,山崩地裂,一条金龙从山中飞出,冲天而起。老人用剑指向金龙,金龙化作金光,融入剑中……
画面破碎,又浮现新的景象:
一个女子跪在九龙壁前,割破手腕,鲜血染红地面。她口中念念有词,壁上的金龙一条条亮起。最后,她整个人化作一道光,没入壁中……
那是墨璇的母亲。
苏清尘睁开眼,眼中闪过明悟:“我看到了。斩龙的方法,养龙的方法,还有……换命的方法。”
“你看到了什么?”墨璇急问。
“我看到莫邪剑真正的力量。”苏清尘深吸一口气,“它不仅能斩龙,还能……与龙脉融合。剑主以身为媒,引龙脉之力入剑,剑与龙合,可保天下灵气平衡,武道不衰。”
“那剑主呢?”
“剑主会与剑合一,肉身虽毁,但魂魄永存剑中。”苏清尘看向墨璇,“这或许就是你说的第三条路——我化为剑灵,你娘脱离龙脉。两全其美。”
墨璇愣住了:“可是……可是这样你就……”
“我就成了莫邪剑的一部分。”苏清尘笑了,“听起来不错,长生不老。”
他说得轻松,但墨璇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永世困于一柄剑中,再也无法为人,无法感受冷暖,无法拥抱爱人。
“不行。”墨璇摇头,“这对你太残忍了。”
“对天下人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苏清尘转身,“走吧,该回去了。这件事,不要告诉梦瑶。”
两人离开九龙壁,回到地牢。墨璇重新锁上牢门,将钥匙还给苏清尘。
“还有两日。”她隔着牢门说,“你再考虑考虑。不必为了我们,牺牲至此。”
苏清尘没有回答,只是挥挥手,转身离开。
走出石屋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离月圆之夜,还有两日。
而苏清尘心中,已经做出了选择。
只是这个选择,他不知该如何告诉沈梦瑶。
回到小院时,沈梦瑶还在等他。她坐在院中石凳上,披着件外衣,显然是等了一夜。
“怎么不睡?”苏清尘走过去。
“睡不着。”沈梦瑶站起来,仔细打量他,“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苏清尘握住她的手,冰凉,“只是……看到了一些东西,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苏清尘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没什么。”他勉强笑笑,“只是更确定,我要做什么了。”
沈梦瑶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在撒谎。每次你撒谎时,右边眉毛会不自觉地上挑一点。”
苏清尘下意识摸眉毛。
“看,被我猜中了。”沈梦瑶叹了口气,“清尘,我们认识多久了?三年零七个月。这三年多,我们朝夕相处,你心里想什么,我比你自己都清楚。你不告诉我,是怕我难过,对吗?”
苏清尘沉默。
“其实你不说,我也猜到了。”沈梦瑶靠在他肩上,“九龙壁上的预言,无非是让你选:斩龙,养龙,或者用自己换一个两全之法。以你的性子,肯定会选第三条路。”
苏清尘身体一僵。
“我没猜错吧?”沈梦瑶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带着笑,“你这个傻子,总是这样。三年前为了救大家跳岩浆,现在又要为了救天下人牺牲自己。你怎么就不想想,有人会心疼呢?”
“梦瑶,我……”
“不必解释。”沈梦瑶捂住他的嘴,“我懂。柳姐姐当年说,医者仁心,见死不救是为不仁。你是剑主,持莫邪剑,担天下责,这是你的道。我不拦你。”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落下:“但你要答应我,如果真要化为剑灵……带我一起。”
苏清尘大惊:“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沈梦瑶认真地看着他,“唐门有种秘术,叫‘同心契’。两人服下同心丹,生死与共,魂魄相连。你若成剑灵,我也陪你。你在剑中一日,我陪你一日;你在剑中千年,我陪你千年。”
“不行!”苏清尘厉声道,“绝对不行!你要好好活着,回栖水镇,开茶馆,过你该过的日子!”
“没有你,那算什么日子?”沈梦瑶反问,“清尘,你还不明白吗?从三年前你把我从山贼手里救出来那一刻起,我的日子就是你了。你活,我活;你死,我死;你化剑灵,我陪你化剑灵。就这么简单。”
苏清尘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知道她说到做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比谁都固执。
“还有两日。”他最终道,“再让我想想,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沈梦瑶点点头,不再逼他。
晨光渐亮,堡内响起晨练的号角声。
而在唐家堡外的山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
为首三人:武当青云子,少林慧明大师,峨眉静仪师太。他们身后,跟着数十名各派精英弟子。
正道联军,终于抵达蜀中。
而更远处的密林中,司徒不悔站在高处,用千里镜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冷笑:
“都来了……正好。月圆之夜,一网打尽。”
他身后,影山和梅影的杀手如鬼魅般林立。
山雨欲来,风满楼。
最后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