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浊浪暗涌
夕阳的余晖给沧澜江面铺上一层血色粼光,那两艘梭形快船破开金红色的波浪,如同两条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而沉默地向着小渔村所在的江湾驶来。
渔村的宁静被彻底打破。修补渔网的汉子停下了手,晾晒鱼干的妇人慌忙收起竹篾,嬉戏的孩童被大人喝止,拉回身边。一种无声的紧张气氛在江边弥漫开来。这些靠水吃水的渔民,对江上来客有着本能的警惕,尤其是这种形制奇特、速度迅捷的非渔之船。
秦川、青黛已迅速退回茅屋附近,与苏清尘等人会合。
“所有人进屋,莫要出来!”秦川对闻讯赶来的老村正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老村正见他神色凝重,知道来者不善,连忙招呼村民各自回家,紧闭门户。
茅屋内,气氛凝重。苏清尘已将莫邪剑用一块深色的旧渔网重新包裹,背在了身后,这样比抱着更便于行动,也稍显隐蔽。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压制着因紧张和危机感而再度蠢蠢欲动的煞气,眼中的猩红时隐时现。
沈梦瑶握紧了剑柄,站在他身侧。柳倾心端坐屋内,神色平静,但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衣袖。
“对方船速很快,操船手法专业,船上约有十人,气息精悍统一,训练有素。”青黛快速而清晰地汇报观察结果,“不似江湖散勇,亦不似司徒厉那般张扬,倒像是……军中精锐或大族私兵。”
军中?私兵?众人心头更沉。这意味着可能不是单纯的江湖夺宝,牵扯的势力更加复杂。
两艘快船在距离岸边十余丈处减速,稳稳停住,并未直接靠岸,显示出十足的戒备。船头各站立一人,目光如电,扫视着寂静的渔村,最后定格在苏清尘他们所在的这间明显有外人居住的茅屋上。
左边船头是一名身穿暗蓝色劲装、腰佩雁翎刀的中年汉子,面庞瘦削,目光锐利。右边船头则是一个稍微年轻些的,穿着同样款式的衣服,但袖口绣有银色水波纹,手持一根分水铁刺。
“屋里的人,出来说话。”蓝衣中年开口,声音不高,却以内力送出,清晰地传到茅屋这边,显示出不俗的功底。
秦川与苏清尘对视一眼,低声道:“我出去应付,你们见机行事。若非必要,切勿动手,尤其是苏兄弟,务必克制。”
苏清尘用力点了点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秦川整理了一下道袍,缓步走出茅屋,站在屋前空地上,对着江面船只遥遥拱手:“无量天尊。贫道武当秦川,与几位朋友途经此地,不知诸位驾临,有何指教?”
“武当秦川?”蓝衣中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听过这个名字,态度稍微缓和了些,但也仅此而已。“原来是秦道长。在下江蛟帮陈涛,这位是我师弟韩猛。”他指了指持铁刺的年轻人。
江蛟帮?秦川心中一动。这是活跃于沧澜江中下游的一个水运帮派,势力不小,亦正亦邪,主要掌控着沿江的漕运、私货乃至部分渡口生意,帮中不乏好手,与各地官府、江湖势力关系错综复杂。他们突然出现在这偏僻渔村,绝非偶然。
“原来是江蛟帮的陈舵主、韩舵主。”秦川不动声色,“不知二位寻贫道等,所为何事?”
陈涛目光扫过茅屋,似乎想穿透墙壁看到里面的人:“不敢。我等并非专为寻道长而来。只是奉命在这一带江面巡查,寻找几位形迹可疑、可能携带违禁之物的人。”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据报,数日前上游清河驿发生凶案,有匪人拒捕杀人后潜逃,很可能沿着江岸遁走。道长与屋内几位朋友,形貌特征,倒是与报官文书所言,有几分相似。”
果然是清河驿的事情!官府的通缉已经传到了江蛟帮这里?还是江蛟帮本身就参与了某些事情?
秦川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陈舵主说笑了。贫道与朋友一路游历,前些日子确在清河驿歇脚,也听闻了驿中发生的不幸,但与我等无关,当时便已离开。想必是官府海捕文书描绘有误,以致误会。”
“误会?”韩猛冷哼一声,手中分水刺轻轻敲击船帮,“是不是误会,查过便知!还请屋内其他几位,也出来一见!尤其是……那位一直抱着个长条包裹的小哥!”他目光如炬,竟似早就注意到了苏清尘!
茅屋内的苏清尘心头剧震,对方果然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他背后的莫邪剑仿佛感应到敌意,又开始微微震颤,一股冰寒气息试图沿着脊椎上涌。
“冷静!”柳倾心轻喝一声,手指在琴弦上急速一拨,发出一声短促清音,直入苏清尘耳中。苏清尘浑身一激灵,强行将那股煞气压下,但额头已见冷汗。
沈梦瑶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咬了咬牙,对柳倾心道:“柳姐姐,我和青黛姐姐陪你出去。那无赖……让他先待着!”
柳倾心略一思索,点了点头。三人走出茅屋,站到秦川身侧。
看到柳倾心主仆和沈梦瑶,陈涛和韩猛眼中都掠过一丝惊艳,但随即被警惕取代。这三女气质各异,却皆非凡俗,更印证了这群人不简单。
“这位是我师妹,沈梦瑶。这两位是柳姑娘及其侍女。”秦川简单介绍,略去了柳倾心的姓氏和具体来历,“我等同行,欲往江南访友。”
陈涛仔细打量着柳倾心,眉头微皱,似乎在回忆什么,但一时想不起。他抱了抱拳:“得罪了。职责所在,不得不查。请问诸位,可曾见过一柄古剑?形制古朴,鞘有云纹,名为‘莫邪’。”
终于图穷匕见!果然是冲着莫邪剑来的!而且对方竟然能说出剑名和特征,消息极其精准!
秦川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莫邪剑?可是传说中那柄上古神兵?此等宝物,早已失传多年,我等游方之人,如何得见?陈舵主莫不是听到了什么谣传?”
陈涛紧紧盯着秦川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但秦川眼神清澈坦荡,毫无波澜。他又看向柳倾心等人,柳倾心神色平静,沈梦瑶则是一脸“你在说什么鬼东西”的不耐烦,青黛更是面无表情。
僵持了片刻,陈涛忽然道:“既然道长说未曾得见,可否让我等上船一观?或者……请那位还在屋内的朋友也出来一见?”他始终记得线报中提到的,那个怀抱长包裹的年轻人。
秦川正要开口婉拒,茅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清尘走了出来。他空着双手,之前背在身后的渔网包裹不见了,脸上带着几分惫懒和被人吵醒的不悦,打着哈欠道:“谁啊?大晚上的吵吵嚷嚷,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他演技倒是一如既往的逼真,将一个小地方青年被吵醒的不满表现得淋漓尽致。
陈涛和韩猛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上下仔细打量。苏清尘衣着普通(连日奔波更显狼狈),面容年轻,眼神虽有些疲惫但并无精光,走路松松垮垮,确实不像身怀武功、更不像持有神兵之人。
“这位是苏清尘苏兄弟,与我们同行的伙伴。”秦川介绍道。
“苏清尘?”陈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脑海中搜寻对应信息,但无所得。他盯着苏清尘空空的双手和略显单薄的身板,眉头皱得更紧。线报难道有误?还是东西已经转移?
“陈舵主,”秦川趁势开口,语气带上一丝不悦,“贫道以武当之名担保,我等并无贵帮所要寻找之物,也与清河驿凶案无关。江湖行走,讲求证据,若仅凭猜测便要搜身查船,恐怕于理不合,也有伤贵帮与武当的和气。”
他抬出武当派,既是施压,也是划下底线。
陈涛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武当派不是他能轻易得罪的。而且眼前这几人,除了那武当道士明显是高手,其余人看起来并无太大威胁,那年轻人更是平平无奇。或许……真是线报有误?或者东西已经被他们藏匿或转移?
“师兄,何必跟他们废话!直接上船搜查便是!帮主的命令可是……”韩猛性子较急,低声催促。
陈涛抬手制止了他,对着秦川抱拳道:“秦道长言重了。既然道长以武当声誉作保,陈某自然信得过。今夜打扰了,告辞。”他行事颇为果断,见无确凿证据且对方有武当背景,竟真的选择了暂时退却。
“我们走!”他一声令下,两艘快船调转船头,桨橹齐动,迅速驶离江湾,很快便消失在暮色笼罩的江面之上。
江边重新恢复了寂静,但所有人的心并未放下。
“他们真的走了?”沈梦瑶有些不敢相信。
“未必。”秦川望着船只消失的方向,神色凝重,“江蛟帮耳目灵通,行事狠辣且不择手段。他们既然怀疑,就不会轻易放弃。暂时退走,或许是不想正面冲突,也可能是去召集更多人手,或者……在远处监视。”
“那个陈涛,看柳姐姐的眼神有点怪。”沈梦瑶回忆道。
柳倾心微微蹙眉:“我亦有所感。江蛟帮盘踞江南水道,消息灵通,或许……听过我的名字或见过画像。”她对自己的身份背景依旧讳莫如深,但此话无疑表明,她的来历恐怕与江南有关,且并不简单。
苏清尘这时才长长松了口气,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刚才强压煞气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剑……我藏在屋后柴垛下了。”他低声道。
“做得好。”秦川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刚才苏清尘的表现可圈可点,尤其是能将煞气控制住没有外露,“但此地已不安全。江蛟帮的人可能去而复返,也可能有其他势力闻风而至。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哪怕冒险夜渡,也不能再留在此处。”
夜色渐浓,沧澜江的浪涛声似乎比往日更加沉闷,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水面之下酝酿。短暂的渔村安宁,彻底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