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茶馆夜话
(一)
重逢的第一个夜晚,两人彻夜未眠。
清瑶居的大门已经关上,窗外的河水平静流淌,偶尔有夜航的船只经过,桨橹声欸乃,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茶馆大堂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沈梦瑶不肯松开苏清尘的手,一直紧紧握着,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她的眼睛哭得红肿,但目光片刻不离他的脸,一遍遍确认这是真的,不是梦。
“三年了……”她低声说,“一千零九十五天。我每天都在数日子,每天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路上有没有你的身影。”
苏清尘心中酸楚,反握住她的手:“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沈梦瑶摇头,“是我心甘情愿等的。我知道你会回来,你答应过我的。”
“可是我差点就回不来了。”苏清尘缓缓讲述这三年的经历——在西域醒来时的迷茫,行走大漠的孤寂,剑身裂纹的缓慢愈合,玉佩夜夜的灼烫,还有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他说得很平静,但沈梦瑶能听出其中的凶险。
听到竹林里斩天罗杀手,听到回龙湾斗龙骸、净化龙珠,听到黑风岭遇袭,她的脸色一次次发白,手也越握越紧。
“他们怎么敢……”她声音发颤,“怎么敢这样对你……”
“江湖就是这样。”苏清尘苦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莫邪剑,龙脉之力,都是他们觊觎的东西。”
“那我们离开这里。”沈梦瑶急切地说,“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隐居起来,再也不问江湖事。”
苏清尘沉默了片刻:“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因为龙珠的事还没完。”苏清尘看着桌上的莫邪剑,“司徒不悔虽然灭了,但天罗的幕后主使还在。南宫世家、慕容山庄也不会善罢甘休。如果我现在躲起来,他们找不到我,就会来找你。我不能让你陷入危险。”
沈梦瑶咬了咬嘴唇:“我不怕。”
“我怕。”苏清尘认真地看着她,“三年前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
沈梦瑶的眼泪又涌出来。她靠在他肩上,轻轻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守在这里。”苏清尘环视这座茶馆,“这是我们的家。我会守着它,守着你,直到所有威胁都清除。”
“可这样太危险了……”
“该来的总会来。”苏清尘语气平静,“与其东躲西藏,不如堂堂正正面对。再说了,我现在也不是三年前的我了。”
确实不是了。
沈梦瑶能感觉到,苏清尘身上的气息比三年前更沉稳,更内敛,像一柄收入鞘中的神兵,看似平和,实则蕴藏着恐怖的力量。而且……她看向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沧桑和坚定,是岁月和磨难打磨出来的。
“你的武功……”她犹豫着问,“到什么境界了?”
“半步宗师。”苏清尘如实道,“龙珠净化后,有一部分力量留在我体内,如果完全消化,应该能重回宗师境。但我暂时不会突破。”
“为什么?”
“境界提升太快未必是好事。”苏清尘解释,“我需要时间巩固根基,让身体和魂魄完全适应现在的力量。而且……宗师境的天劫很难应付,我需要准备周全。”
沈梦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对武学的理解有限,只知道苏清尘比以前更强了,这就够了。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去睡吧。”苏清尘轻声说,“明天还要开门做生意。”
“你陪我。”沈梦瑶看着他,眼神里有请求,也有不安,“我怕一觉醒来,你又不见了。”
“不会的。”苏清尘保证,“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沈梦瑶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转身上楼。走到楼梯一半,她回头:“你的房间还留着,每天都打扫。”
苏清尘心中一暖:“好。”
茶馆二楼有三间房,一间沈梦瑶住,一间是客房,还有一间……是当年苏清尘的房间。推开门,一切如旧。床铺整洁,桌椅干净,窗台上甚至还摆着一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她在等他回来,一直在等。
苏清尘在床边坐下,解下莫邪剑放在枕边。剑身青光流转,裂纹又浅了一些,剑灵在沉睡中恢复,传递出安宁的气息。他抚摸着剑身,低声道:“老朋友,我们回家了。”
剑身轻轻震颤,像是在回应。
这一夜,苏清尘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床上,运功调息。龙珠的力量在体内流转,温暖而浩大,每运转一个周天,内力就精纯一分。三年前的伤势早已痊愈,现在的他,身体状态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回龙湾一战,他暴露了实力,也暴露了行踪。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绝不会给他安稳的日子。接下来,要么是雷霆一击,要么是连绵不绝的骚扰,总之不会太平。
所以他要尽快恢复,尽快变强。
天色微亮时,苏清尘收功起身。推开窗,晨雾笼罩着河面,对岸的柳树在雾中若隐若现,几只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啁啾。一切安宁祥和,仿佛昨夜的杀机只是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河对岸的柳林里,有个人。
虽然藏得很好,气息也收敛得几乎为零,但苏清尘还是感觉到了。那是常年行走在生死边缘培养出的直觉,比任何武功都可靠。
他没有打草惊蛇,只是默默记下了那个位置。
下楼时,沈梦瑶已经在厨房忙碌了。灶膛里柴火噼啪,锅里煮着粥,蒸笼里热着包子,香气弥漫。她系着围裙,头发松松挽起,侧脸在晨光中温柔静好。
苏清尘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他拼死要守护的东西——寻常烟火,寻常人家,寻常的幸福。
“醒啦?”沈梦瑶回头,脸上带着笑,“粥马上就好,你先去洗漱。”
“嗯。”
后院有口井,井水清冽。苏清尘打水洗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人清醒。阿福也起来了,正在后院喂那只橘猫。看到苏清尘,小伙子愣了一下,然后激动地跑过来:“老板!真的是你!你真的回来了!”
“阿福长大了。”苏清尘拍拍他的肩。三年前阿福还是个半大孩子,现在已经是精干的小伙子了。
“老板娘等了你三年!”阿福眼圈红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老板娘说你会回来,我就信!”
“辛苦你了,这三年帮着照看茶馆。”
“不辛苦不辛苦!”阿福连连摆手,“就是……就是有时候看老板娘难过,我也跟着难过。现在好了,你回来了,一切都好了!”
橘猫也走过来,在苏清尘脚边蹭了蹭,“喵”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这猫老了,动作不如以前灵活,但眼神依旧清澈。
一切好像都没变,又好像都变了。
(二)
茶馆照常开门。
沈梦瑶坚持要营业,她说:“日子总要过下去,不能因为担心就不做生意了。”
苏清尘理解她的心思——这是她坚守了三年的地方,是她等他回来的地方,她要用最平常的方式,宣告他回来了。
于是清瑶居的店门像往常一样打开,幌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阿福擦桌子、摆凳子、烧开水,沈梦瑶在柜台后整理茶叶,苏清尘……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你就坐着。”沈梦瑶把他按在靠窗的位置,“今天你是客人,我伺候你。”
“哪有这样的……”
“我说有就有。”沈梦瑶难得任性一回,转身去泡茶。
苏清尘无奈,只好坐下。窗外的河面上,晨雾渐渐散去,太阳升起,金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渡口的船只开始往来,对岸的农夫挑着担子去赶集,一切生机勃勃。
但苏清尘的心思不在这里。
他看似随意地坐着,实则感知全开,笼罩了方圆百丈。河对岸柳林里那个人还在,位置没变,像是在监视,又像是在等待。除此之外,镇口多了几个陌生面孔,虽然扮作商旅,但脚步沉稳,眼神锐利,都是练家子。
来了,比他预料的还要快。
第一波客人是镇上的熟客,王老爹和李婶。两人一进门就愣住了,看看苏清尘,又看看沈梦瑶,王老爹试探着问:“沈掌柜,这位是……”
“我夫君。”沈梦瑶坦然道,“苏清尘。”
“哎哟!真是苏老板回来了!”李婶惊喜道,“我就说今天早上喜鹊叫,准有好事!苏老板,你可回来了!沈掌柜等了你三年啊!”
苏清尘起身拱手:“多谢二老这些年关照内子。”
“客气啥,应该的!”王老爹笑呵呵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今天这茶,我得喝三碗!”
茶馆里渐渐热闹起来。
镇上的老人、街坊邻居、常来的客商,听说苏清尘回来了,都跑来看。一时间茶馆里挤满了人,道贺的,问好的,好奇打听的,热闹非凡。沈梦瑶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泡茶、招呼、收钱,忙得不亦乐乎。
苏清尘被众人围着,有些不适,但看到沈梦瑶高兴,也就耐着性子应酬。他能感觉到,在这些人里,混进了几个不速之客。一个卖货郎,一个算命先生,还有一个挑担子的脚夫,三人看似普通,但气息绵长,内力不弱。
他们没有动手,只是观察。
苏清尘也不动声色,该喝茶喝茶,该说话说话,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午时过后,客人渐渐少了。沈梦瑶让阿福去后厨准备午饭,自己坐在柜台后算账。苏清尘走过去,低声道:“今天来的客人里,有三个不对劲。”
沈梦瑶手一顿:“谁?”
“卖货郎,算命先生,脚夫。”苏清尘说,“都是练家子,虽然伪装得很好,但瞒不过我。”
“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来喝茶的。”苏清尘想了想,“下午你留在楼上,不要下来。阿福也让他去后院帮忙,前面我来应付。”
“可是……”
“听话。”苏清尘握住她的手,“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沈梦瑶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
下午的茶馆冷清了许多。苏清尘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卷账本,看似在看账,实则感知着外面的动静。那三个人没有走,在镇上游荡,时不时往茶馆方向看一眼。
他们在等什么?
申时左右,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是个女子,二十出头,一身青衣,容貌秀丽,但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她背着一个包袱,风尘仆仆,显然是远道而来。进茶馆后,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苏清尘身上。
“请问,沈梦瑶沈掌柜在吗?”女子开口,声音清脆。
苏清尘看着她:“你是?”
“我叫唐雨,蜀中唐门弟子。”女子拱手,“奉家主墨璇之命,前来拜见苏清尘苏大侠和沈掌柜。”
唐门的人?苏清尘心中一动:“我就是苏清尘。”
唐雨眼睛一亮,连忙行礼:“见过苏大侠!家主有信让我转交。”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双手奉上。苏清尘接过拆开,信是墨璇亲笔,字迹娟秀中透着刚劲:
“苏兄见字如晤。闻兄已平安返家,甚慰。江南之事,唐门已悉。龙珠虽净,余波未平。天罗、南宫、慕容三方皆有异动,恐对兄不利。特遣唐雨前来,助兄一臂之力。此女精擅暗器毒术,可充护卫。另,栖水镇恐已成是非之地,望兄早做打算。墨璇手书。”
信很短,但信息量很大。
苏清尘收起信,对唐雨说:“墨璇家主费心了。唐姑娘一路辛苦,先坐下喝杯茶。”
“多谢苏大侠。”
唐雨在靠窗位置坐下,苏清尘给她泡了壶龙井。趁这机会,他仔细打量这个唐门弟子——气息沉稳,眼神清澈,双手纤细但指节分明,是常年练习暗器的手。内力修为在一流中期左右,不算顶尖,但唐门武功以奇诡著称,真打起来,先天初期的高手也未必能讨到便宜。
“墨璇家主还有什么交代吗?”苏清尘问。
唐雨压低声音:“家主让我告诉苏大侠,天罗的幕后主使,可能不是中原人。”
“什么意思?”
“这三年来,唐门一直在追查天罗余孽。”唐雨说,“发现他们和西域一个叫‘拜火教’的组织有联系。拜火教信奉火焰之神,教中有一种‘血祭唤灵’的邪术,和当年司徒兄弟用的很像。家主怀疑,司徒兄弟的邪功,可能就是从拜火教学来的。”
拜火教……苏清尘想起西域的一些见闻。确实有这么一个教派,活跃在大漠深处,神秘而诡异。如果天罗背后是拜火教,那事情就复杂了。
“还有呢?”
“南宫世家和慕容山庄最近来往密切。”唐雨继续说,“家主怀疑他们可能要联手。另外,江湖上出现了一个新组织,叫‘神龙会’,打着‘迎接真龙降世’的旗号,到处招揽高手,行事诡秘。家主说,这个神龙会,很可能也和龙脉之事有关。”
苏清尘眉头紧皱。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龙珠的事还没完,又冒出来个神龙会。这江湖,真是永无宁日。
“唐姑娘,”他正色道,“栖水镇现在很危险,你留下来,可能会牵连到你。”
“我不怕。”唐雨认真地说,“家主让我来,就是来帮忙的。而且……我也是江南人,家就在百里外的白水镇。守护家乡,义不容辞。”
苏清尘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点了点头:“那就多谢了。不过你先不要暴露身份,暂时扮作普通住客。”
“明白。”
两人正说着,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是个白衣书生,二十七八岁,面容清俊,手持折扇,风度翩翩。他进门后环顾一圈,目光在苏清尘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径直走过来。
“这位兄台,可是苏清尘苏大侠?”书生拱手,笑容温和。
苏清尘点头:“正是。阁下是?”
“在下白子瑜,江南白鹿书院学子。”书生自我介绍,“久仰苏大侠威名,特来拜会。”
白鹿书院?江南四大书院之一,以培养文武全才著称。书院弟子多是官宦子弟或世家之后,怎么会来这小小的栖水镇?
“白公子找我有事?”苏清尘不动声色地问。
“确有一事。”白子瑜压低声音,“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清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唐雨。唐雨微微点头,示意可以相信——白鹿书院在江南名声很好,弟子多是正派人士。
“请随我来。”
苏清尘领着白子瑜上了二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白子瑜立刻收敛笑容,神色严肃起来。
“苏大侠,我长话短说。”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令牌纯金打造,正面刻着“钦差”二字,背面是龙纹,“我奉朝廷之命,前来见你。”
朝廷?
苏清尘心中一震。江湖事江湖了,朝廷向来不插手武林纷争,怎么这次……
“苏大侠不必惊讶。”白子瑜看出了他的疑惑,“三年前唐家堡一战,震动朝野。龙脉关乎国运,朝廷不可能不关注。只是当时情况复杂,朝廷不便插手。如今龙珠现世,江湖再起波澜,皇上担心事态失控,特派我前来。”
“皇上有何旨意?”
“皇上说,苏大侠为国为民,斩龙脉、净龙珠,是大功。”白子瑜正色道,“朝廷不会忘记有功之臣。但龙脉之事太过敏感,若继续闹大,恐引起天下动荡。所以皇上的意思是——请苏大侠暂时避一避风头,等朝廷处理好相关事宜,再露面不迟。”
“避?避到哪里去?”
“京城。”白子瑜说,“皇上在京城为苏大侠准备了宅邸,可保安全。待江湖风波平息,苏大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
苏清尘沉默了。
皇上的意思很明白——让他去京城,名为保护,实为软禁。朝廷不想让龙脉之事继续发酵,所以要把他这个关键人物控制起来。
“如果我不去呢?”他问。
白子瑜叹了口气:“苏大侠,我知道你不愿受束缚。但这次情况不同,不止江湖势力,连朝中都有不少人在打龙脉的主意。皇上虽然信任你,但也不能不顾及其他人的意见。去京城,对你,对沈掌柜,都是最好的选择。”
“我考虑考虑。”
“还请苏大侠尽快决定。”白子瑜拱手,“三日后我再来拜访。这期间,苏大侠若改变主意,可随时到镇东的悦来客栈找我。”
说完,他转身下楼离去。
苏清尘站在窗前,看着白子瑜远去的背影,心情复杂。
朝廷也插手了。事情越来越复杂,牵扯的势力越来越多。天罗、南宫、慕容、神龙会,现在又加上朝廷……一个小小的栖水镇,竟然成了风暴中心。
而他,就在风暴眼里。
(三)
夜幕再次降临。
晚饭后,沈梦瑶听说了白子瑜的事,忧心忡忡:“朝廷要你去京城?那岂不是……”
“软禁。”苏清尘接过话,“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把我控制起来,免得再生事端。”
“那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不能去。”苏清尘摇头,“一旦进了京城,就身不由己了。而且……我总觉得,这个白子瑜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说他是白鹿书院的学子,又说是钦差。”苏清尘分析道,“但白鹿书院虽然出过不少官员,可学子就是学子,没有官身。皇上派钦差,怎么会派一个没有官职的书生?”
沈梦瑶脸色一变:“你是说……他是假的?”
“不一定。”苏清尘说,“可能他真有钦差身份,但隐瞒了其他信息。也可能……他根本就不是朝廷的人。”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苏清尘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但肯定不是为我好。”
唐雨敲门进来,脸色凝重:“苏大侠,镇外有异动。”
“什么异动?”
“我刚才在屋顶警戒,看到镇子四面都有人影在移动。”唐雨说,“大约三十人,分成四组,正在包围小镇。看他们的身法和配合,像是……军人。”
军人?
苏清尘和沈梦瑶对视一眼,都想到了白子瑜。
“难道真是朝廷的人?”沈梦瑶问。
“如果是朝廷的军队,没必要鬼鬼祟祟。”苏清尘冷笑,“而且,朝廷若要拿我,大可以光明正大地来,何必先派个假钦差,再偷偷包围?”
“那他们是……”
“不管是谁,来者不善。”苏清尘起身,“梦瑶,你和唐雨留在楼上,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下来。阿福,你带老板娘去地窖躲着。”
“我不去!”沈梦瑶抓住他的手,“我要和你在一起!”
“听话。”苏清尘按住她的肩膀,“你在,我会分心。相信我,我能应付。”
沈梦瑶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咬了咬嘴唇,最终点头:“你答应我,一定要平安。”
“我答应你。”
唐雨也道:“苏大侠,我留下来帮你。”
“你保护梦瑶。”苏清尘说,“她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唐雨犹豫了一下,点头:“是。”
安排妥当,苏清尘独自下楼。
茶馆大堂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中,他解下莫邪剑,灰布滑落。剑身青光流转,裂纹在黑暗中像是一条条金色的河流。
老朋友,又要并肩作战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脚步声整齐而沉重,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然后,敲门声响起。
不轻不重,三下。
苏清尘走过去,拉开门闩,缓缓打开门。
门外站着白子瑜。
但他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书生。他换了一身黑衣,手持长剑,脸上带着冰冷的笑容。身后,三十个黑衣劲装的汉子整齐排列,手持钢刀,杀气腾腾。
“苏大侠,考虑好了吗?”白子瑜笑着问。
“考虑好了。”苏清尘平静地说,“我不去京城,你们也带不走我。”
“那可由不得你。”白子瑜一挥手,“拿下!”
三十个黑衣人同时扑上!
苏清尘拔剑。
青光如月华倾泻,照亮了整条街道。剑光过处,冲在最前的三人倒飞出去,胸口血花绽放。但后面的人悍不畏死,继续冲来。
这些人的武功路数很杂,有中原各派的影子,也有西域的招式,但配合默契,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杀手。而且他们身上,有一股苏清尘熟悉的气息——血煞之气。
是天罗的人!
白子瑜是天罗的人!
苏清尘心中明了,剑势更疾。莫邪剑化作漫天青光,在黑衣人中穿梭。每一剑都精准致命,每一剑都带走一条生命。
但黑衣人太多了,而且个个都是高手。苏清尘虽然武功高强,但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被逼得后退。
白子瑜没有出手,只是在后面冷眼看着。他在等,等苏清尘力竭,等最佳时机。
眼看苏清尘就要被逼回茶馆,忽然,屋顶上传来一声娇叱:
“看镖!”
数十枚暗器如暴雨般射下!不是普通的飞镖,是唐门独门的“暴雨梨花针”,细如牛毛,淬有剧毒,覆盖范围极广!
黑衣人猝不及防,顿时有七八人中招,惨叫着倒地,伤口迅速发黑溃烂。
唐雨!
她终究还是出手了。
白子瑜脸色一沉:“唐门的人也来了?正好,一并拿下!”
他长剑出鞘,直取屋顶的唐雨。剑法凌厉,赫然是先天中期的修为!
唐雨不敢硬接,展开轻功躲避,同时双手连扬,各种暗器层出不穷:铁蒺藜、透骨钉、子母镖……但白子瑜剑法太高,暗器都被剑气震飞。
眼看唐雨就要不敌,苏清尘一剑逼退身边的黑衣人,纵身跃上屋顶。
“你的对手是我。”他剑指白子瑜。
白子瑜冷笑:“苏清尘,你以为你赢定了?看看下面。”
苏清尘低头看去,心头一沉。
又来了二十多个黑衣人,而且这次……他们手里拿着弓弩。弩箭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
三十张弩,对准了屋顶的他和唐雨。
“放!”白子瑜厉喝。
弩箭齐发!
苏清尘一把推开唐雨,莫邪剑舞成光幕。“叮叮当当”的响声不绝于耳,弩箭纷纷被弹开。但弩箭太密,太急,他还是中了两箭,一箭在肩,一箭在腿。
箭上的剧毒迅速发作,半边身子开始麻木。
“苏大侠!”唐雨惊呼。
“我没事。”苏清尘咬牙,运功逼毒。龙珠的纯阳之力至刚至阳,正是各种阴毒的克星。毒血从伤口流出,黑色的,腥臭扑鼻。
白子瑜脸色变了:“你……你怎么不怕毒?”
“让你失望了。”苏清尘冷冷道,“接下来,该我了。”
他举起莫邪剑,剑身青金二光大盛。这一次,他不再保留,宗师级的力量完全爆发!
剑气如龙,冲天而起!
白子瑜和所有黑衣人,都感到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动弹不得。
这是……宗师领域!
“不可能……”白子瑜嘶声道,“你明明只是半步宗师……”
“那是昨天。”苏清尘淡淡道,“今天,我突破了。”
是的,在生死关头,在守护所爱的执念下,他终于突破了那层屏障,重回宗师境!
剑落。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斩。
但这一斩,蕴含了宗师级的剑意,蕴含了龙珠的纯阳之力,蕴含了三年的磨难和思念。
白子瑜想挡,但他的剑在碰到莫邪剑的瞬间,就碎成了粉末。然后他感到胸口一凉,低头看去,一个透明的窟窿。
“你……”他瞪着苏清尘,眼中满是不甘和难以置信,然后仰面倒下。
首领一死,剩下的黑衣人顿时作鸟兽散。苏清尘没有追,他拄着剑,大口喘息。突破宗师消耗巨大,加上中毒受伤,他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唐雨扶住他:“苏大侠,你怎么样?”
“没事……”苏清尘看向茶馆,“梦瑶……”
沈梦瑶从地窖里冲出来,看到他满身是血,眼泪瞬间涌出:“清尘!”
“我没事。”苏清尘勉强笑了笑,“都结束了。”
但真的结束了吗?
远处,黑暗中,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那双眼睛的主人身穿黑袍,脸上戴着青铜面具。他身边站着一个老人,白发苍苍,眼神阴鸷。
“失败了。”老人嘶声道,“白子瑜这个废物。”
“意料之中。”黑袍人声音平静,“苏清尘若是那么好杀,就不是苏清尘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黑袍人转身,融入夜色,“会有人比我们更急的。南宫世家,慕容山庄,神龙会……让他们先去碰碰钉子吧。”
“是。”
夜风吹过,带走了血腥味。栖水镇重归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