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栖霞在望
平湖镇的晨雾尚未散尽，悦朋客栈后院，秦川雇来的那辆带篷骡车已经准备停当。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收了足额的车资，只问了句去哪个方向，便不再多言。
柳倾心依旧虚弱，被沈梦瑶和青黛小心搀扶着上了车，靠在铺了软垫的车厢内壁。苏清尘与秦川骑马护卫在车旁——秦川用剩下的银钱买了两匹还算健壮的驽马，虽不神骏，代步足矣。苏清尘的莫邪剑依旧用布裹着，斜背身后，随着马匹行走轻轻晃动，剑身传来稳定平和的脉动，再无之前的躁动不安。
临行前，苏清尘已将墨璇所赠的那本《阴阳煅灵诀》入门篇贴身藏好。昨夜众人商议后，他已在秦川护法下，尝试按照册中所述，感应体内那所谓的“淤积异气”。起初毫无头绪，但当他静下心来，将意念沉入经脉深处，确实捕捉到了几处细微的、冷热交织的滞涩点，如同溪流中的暗礁。按照心法所述，他尝试以意念为引，调动丹田那缕新生的、融合了玉髓精华与自身气息的温热真气，极其缓慢、轻柔地去触碰、包裹那些滞涩点。
过程异常艰难，真气运行稍有不慎，便会引动滞涩点反弹，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但每当此时，背后的莫邪剑便会传来一股温凉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波动，仿佛在帮助他稳定心神，引导真气。一夜尝试，虽未能化解任何一处淤积，但他对自身真气的控制，以及对体内情况的感知，却有了长足的进步。秦川看在眼里，暗自点头，这药王谷的功法，果然有其独到之处。
根据墨璇所给的地图，栖霞山位于余杭县西南，距平湖镇约有四五日路程。他们不敢走最便捷的官道，而是选择绕行相对僻静的乡间小道和丘陵山路，虽然颠簸慢些，却能最大程度避开江蛟帮可能的眼线和盘查。
一路上，气氛有些微妙。沈梦瑶对那突然出现、冷冰冰的墨璇始终抱有戒心，连带对柳倾心答应随行的决定也忧心忡忡，时常凑在柳倾心身边低声说话，柳倾心总是温言安抚。苏清尘则大部分时间在默默感应体内真气，揣摩那入门心法，偶尔与秦川交流几句武学心得。秦川发现，苏清尘虽然内力尚浅，但对气机流动、力量运用的直觉和理解，却远超其当前境界，这或许便是经历剑煞侵蚀与玉髓洗礼后带来的蜕变。
青黛一如既往地沉默，但目光更加警惕，尤其在夜间宿营时，她几乎不眠，守在最外围。
这一日午后，他们行至一片荒僻的丘陵地带，道路愈发崎岖，骡车颠簸得厉害。柳倾心脸色苍白，闭目强忍不适。沈梦瑶不时探出车窗张望，抱怨这鬼地方连个歇脚的茶棚都没有。
忽然，在前方探路的秦川勒住马匹，抬手示意停车。他侧耳倾听片刻，神色微凝：“前面有动静，人数不少，有兵刃声，似乎……在厮杀。”
众人心中一紧。苏清尘凝神感应，果然听到随风传来的隐约金铁交击之声和呼喝声，距离约在里许之外的一个山坳里。
“绕路？”沈梦瑶问道。
秦川看了看周围地形，摇了摇头：“两侧都是陡坡，骡车难以通行。声音是从必经之路的山坳传来，绕不过去。且听动静，不似大规模匪帮劫道，倒像是小股人马冲突。我们小心靠近，见机行事，若能快速通过最好。”
他让车夫将骡车赶到路旁树林隐蔽处等候，自己与苏清尘、青黛下马，潜行靠近山坳边缘，伏在一处灌木丛后向下望去。
只见山坳底部，约莫十余名黑衣蒙面之人，正在围攻一辆马车和四五名护卫。那马车颇为华贵，却已侧翻，拉车的马倒毙在地。护卫们武功不弱，但黑衣人人多势众，且配合默契，出手狠辣，显然不是普通山贼。护卫已倒下两人，剩余三人背靠翻倒的马车，苦苦支撑，险象环生。马车旁，一个穿着锦衣、似是管事模样的中年胖子，正护着一个蜷缩在地、披着斗篷看不清面容的身影，瑟瑟发抖。
“那些黑衣人的路数……”秦川眼神锐利，“看其配合与身法，倒有几分军中战阵的影子，但又夹杂江湖阴狠招数，不像寻常势力。”
苏清尘的目光却被那翻倒的马车旁散落的一些东西吸引——那是几个被摔开的木箱，里面滚出不少绸缎、瓷器，还有几盒明显是药材的物事。其中一个摔裂的锦盒里，几株通体赤红、状如火焰的干枯植物，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那是……火珊瑚？”苏清尘低声道，他曾听茶馆里走南闯北的客人吹嘘过此物，乃深海奇珍，性极热，是驱寒壮阳的珍贵药材。
秦川也看到了，眉头微皱：“携带如此贵重之物，这马车主人恐非寻常商贾。那些黑衣人，恐怕是冲着这些财物，或者……马车中的人而来。”
眼看下方护卫又要有一人倒下，那管事模样的胖子吓得瘫软在地，而他护着的那个斗篷身影似乎也受了伤，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痛苦的闷哼，竟是个女子声音。
“秦道长，我们……”苏清尘看向秦川。他并非滥好人，但眼见如此情景，尤其是那受伤的女子声音，让他心中有些不忍。更重要的是，下方那些黑衣人行事狠辣，灭口意图明显，若等他们解决完护卫，难保不会发现藏在附近的自己一行人。
秦川略一沉吟，看向青黛。青黛微微点头，短刃已滑入手中。
“救人，但不必纠缠。击退即可，问明情况，立刻离开。”秦川迅速决断，“苏兄弟，你与青黛从左侧突袭，吸引注意。我从右侧救人。务必速战速决！”
三人如同猎豹般悄然散开。苏清尘深吸一口气，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主动沟通背后的莫邪剑。心念一动，剑身传来温顺而有力的回应，一股清凉的气息流转全身，让他的感知、速度、力量都提升了一截。他拔出秦川临时给他防身的一柄普通青钢剑，与青黛对视一眼，同时从藏身处暴起，扑向战团左侧！
“什么人？！”黑衣人们骤然遇袭，一阵骚动。他们没料到这荒山野岭还有旁人，且来人身手不弱。青黛短刃如毒蛇吐信，瞬间刺倒一名背对着她的黑衣人。苏清尘则挥剑直取另一人，他剑法毫无章法，但速度快，力道足，更兼步伐灵活，那黑衣人猝不及防，被他一剑划伤手臂，踉跄后退。
“点子硬！分两个人挡住他们！”黑衣人中一个头目模样的人厉声喝道，立刻有两名黑衣人转身迎向苏清尘和青黛。
与此同时，秦川已如鬼魅般从右侧林间掠出，武当身法施展到极致，避开正面交锋，直扑那翻倒的马车旁！他手中长剑连点，招式精妙，瞬间逼开围攻剩余护卫的两名黑衣人，一把抓起那受伤的女子和瘫软的管事，低喝道：“走！”
那女子轻呼一声，似乎想说什么，但秦川已不容分说，将她挟在肋下，另一手提起那管事，身形疾退，同时对那三名残余护卫喊道：“跟上！”
护卫们见有强援，精神一振，奋力逼开对手，紧随秦川向苏清尘他们来的方向撤退。
黑衣头目见状大怒：“想跑？追！一个不留！”留下四人缠住苏清尘和青黛，其余人全数追来。
“撤！”秦川对苏清尘和青黛喊道。
苏清尘与青黛虚晃一招，摆脱对手，转身便跑。他们的马匹和骡车就在不远处的林后。
一行人狼狈逃入林中，黑衣追兵紧追不舍，箭矢不时从身后射来，钉在树干上噗噗作响。
“上车！”冲到骡车旁，秦川将女子和管事塞进车厢，对车夫吼道：“快走！往东南，甩掉他们！”
车夫吓得面无人色，但还是猛抽骡子，骡车颠簸着冲了出去。秦川、苏清尘翻身上马，青黛也跃上另一匹马，三人断后，不断拨打箭矢，且战且退。
好在那些黑衣人似乎并无马匹，徒步追赶了一段，眼见骡车越跑越远，箭矢也射不到，只得悻悻停下，发出不甘的怒骂，消失在密林之中。
一口气跑出十余里，确认后面再无追兵，众人才松了口气，在一处溪流旁停下歇息。
车厢内，沈梦瑶和柳倾心已经扶起那受伤的女子，给她喂水。女子斗篷的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却难掩清秀的年轻面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眉宇间带着书卷气，此刻因伤痛和惊吓而微微颤抖。她的手臂有一道刀伤，鲜血染红了衣袖。
那管事胖子惊魂未定，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多谢诸位英雄！多谢救命之恩！小人朱福，是杭州‘庆余堂’的管事，这是我家小姐，姓林，名婉茹。我们本是护送一批药材回杭州，不想在此遇匪……”
“庆余堂？”柳倾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可是杭州府那位专营南北药材、素有‘仁商’之称的林家？”
朱福连忙点头：“正是！小姐正是林家三小姐。此次前往徽州查验一批药材，归途中竟……竟遭此大难！多亏诸位……”他说着又要磕头。
秦川扶起他，沉声道：“林管事不必多礼。那些黑衣人，恐怕不是寻常匪类。你们可曾与人结怨？或这批药材中，有什么特别引人觊觎之物？”
林婉茹此时缓过气来，声音虚弱却清晰：“家父行商向来和气生财，并无仇家。这批药材虽珍贵，也不过是些山参、灵芝、火珊瑚之类，虽值钱，却不至于引来这等……这等悍匪。”她心有余悸，“他们出手狠毒，分明是要置我们于死地……”
柳倾心细心地为她清理包扎手臂伤口，用的正是自己随身带的、墨璇所赠的伤药，药效奇佳，血很快止住。林婉茹感激地看了柳倾心一眼。
苏清尘在一旁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林婉茹随身带着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包裹上。刚才混乱中，这包裹掉在车外，是他捡起递还的。包裹入手颇沉，当时未曾留意，此刻静下心来，他却隐隐感到，怀中那本《阴阳煅灵诀》的册子，似乎微微发热，而背后的莫邪剑，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面对温阳玉髓时有些相似的波动。
难道这林家小姐的包裹里，也有类似的天材地宝？而且，似乎与自己修炼的功法有所感应？
他正思忖间，林婉茹包扎好伤口，挣扎着起身，对众人盈盈一礼：“婉茹多谢诸位救命大恩，无以为报。不知诸位英雄欲往何处？若顺路，可否容我们同行一程？到了杭州，林家必有重谢！”她目光清澈，带着恳切与后怕。仅存的三个护卫也伤痕累累，若再遇袭，绝无幸理。
秦川与柳倾心交换了一个眼神。杭州正是他们目的地余杭的府城，顺路。带上他们，虽然可能增加目标，但林家是杭州地头蛇，或许能提供一些便利或信息，尤其是关于药材方面……地心火莲的消息，或许可以打听？
“我们正欲前往余杭方向。”秦川缓缓道，“林小姐若不嫌弃，可同行。只是我等亦有麻烦在身，恐有牵连。”
林婉茹立刻道：“英雄说的哪里话！你们是我们的恩人，何来牵连之说？到了杭州，我林家虽非江湖豪门，但在本地尚有几分薄面，或可助诸位一二。”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稍作休整，队伍再次出发。骡车上多了林婉茹主仆和一名伤势较轻的护卫，另外两名重伤护卫只能与车夫挤在前面车辕。队伍速度慢了些，但气氛却不再那么沉闷。林婉茹虽受惊吓，但教养极好，言谈举止得体，很快便与柳倾心低声交谈起来，多是关于药材医理，柳倾心似乎也乐于与她交流。
苏清尘依旧骑马在侧，默默感应着怀中册子的细微热度和背后莫邪剑的波动，目光偶尔掠过林婉茹那个看似普通的包裹，心中疑窦丛生。
这萍水相逢的林家小姐，还有她包裹中之物，与药王谷的功法，与自己的前路，又会有什么样的联系？
远山如黛，栖霞山的轮廓，似乎已在遥远的天际隐隐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