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客从杭州来
队伍多了林婉茹主仆,行进的速度虽未加快,气氛却明显不同了。林婉茹不愧是大家闺秀,又长于商贾之家,待人接物温婉得体,言辞恳切。最初的惊惧过后,她很快恢复了镇定,对柳倾心的悉心包扎和众人的救命之恩再三道谢,并无一般富家小姐的骄矜之气。
她与柳倾心似乎颇为投缘。两人常在车厢内低声交谈,从药材的性状、炮制之法,到某些古籍医典的记载,柳倾心学识渊博,林婉茹虽不精武功,但对药材生意耳濡目染,所知颇丰,两人竟聊得颇为投机。沈梦瑶起初还在一旁听着,不时插嘴问些看似刁钻实则天真的问题,后来见她们说的多是些自己不太懂的药材道理,便有些兴致缺缺,更多时候骑马与苏清尘并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目光却不时瞟向车厢。
苏清尘大部分时间仍在默默体悟《阴阳煅灵诀》的入门心法,尝试引导真气去温和地冲刷那些经脉中的滞涩点。进展依旧缓慢,但他能感觉到,每次行功过后,体内那股暖流便壮大一分,与莫邪剑的联系也清晰一分。只是怀中那册子对林婉茹包裹的微弱感应,始终让他有些在意。
这一日晚间,众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露宿。篝火燃起,驱散了江南夜间的湿寒。林婉茹让管事朱福将随身携带的一些肉脯、干果分与众人,又取出一小罐自家铺子里秘制的桂花蜜,兑了溪水,煮了一壶甜茶,聊以驱乏。
“林小姐家中经营药材,想必对天下奇珍异草所知甚多。”柳倾心捧着温热的茶杯,似是不经意地问道,“不知可曾听说过‘地心火莲’此种灵物?”
“地心火莲?”林婉茹闻言,秀眉微蹙,思索片刻,“此物……婉茹确在家族收藏的一些古老药典中见过记载。相传其生长于极热之地,或为火山岩浆边缘,或为地热灵泉之畔,集地火精华而生,百年方得一熟。其莲子性至阳至烈,乃驱除阴寒邪毒、淬炼体魄的圣药。只是……”她轻轻摇头,“此物太过罕见,近乎传说。家父行商数十年,足迹遍及南北,也只曾在一次西南边陲的拍卖会上,远远见过一枚干枯多年的火莲残瓣,被炒至天价,最终被一位神秘买家购走。鲜活的火莲乃至其莲子,婉茹从未亲眼得见,亦未曾听说近期市面上有此物现世。”
柳倾心与秦川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果然如墨璇所言,此物难寻。
林婉茹心思细腻,察觉他们神色有异,便温声道:“柳姐姐寻此物,可是有急用?若需打听,待回到杭州,婉茹可请家父发动人脉,在江南乃至全国的药商同道中留意消息。只是……此物太过珍稀,即便有线索,恐怕也……”
“多谢林小姐好意。”柳倾心感激一笑,“确是为一位朋友治病所需。此事不急在一时,还需从长计议。”她不愿过多透露苏清尘的情况。
这时,坐在稍远处、正啃着肉脯的苏清尘,忽然感觉怀中那本《阴阳煅灵诀》册子的温热感明显增强了几分,而背后莫邪剑也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探究意味的脉动。源头,正是林婉茹放在身侧的那个不起眼包裹。
他心中一动,忍不住开口问道:“林小姐,恕在下冒昧。白日混乱时,在下曾拾到你掉落的包裹。感觉……其中之物,似乎非比寻常?”
此言一出,众人都看了过来。林婉茹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护住那包裹,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平静,坦然道:“苏公子好敏锐的感知。不错,此中确有一物,是婉茹此次出行最大的收获,也是……或许招致祸患的根源。”她轻轻一叹。
“哦?不知是何宝物,竟能引来那般凶徒?”秦川也来了兴趣。
林婉茹略一犹豫,看了看众人真诚的目光,尤其是柳倾心温和鼓励的眼神,终于下定决心。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裹,从层层软布中,取出一个尺许长的扁平玉盒。玉盒通体碧绿,雕工精湛,显然是价值不菲的古物。她轻轻打开盒盖。
刹那间,一股清新馥郁、令人精神一振的奇异药香弥漫开来,竟将篝火的烟火气都压了下去。只见玉盒内衬着柔软的红色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株奇异的植物。它形似兰草,但叶片却呈半透明的淡金色,叶脉中仿佛有流光隐隐游动。最奇特的是顶端三朵含苞待放的花蕾,花萼如玉,花瓣紧闭,却透出内里紫金色的光晕。
“这是……‘金脉玉魂兰’?!”柳倾心失声低呼,一向平静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此物我只在失传的《神农异草录》残篇中见过图样描述!生于灵脉交汇、金石矿藏丰富之地,汲金精玉髓而生,百年发芽,再百年方得三花。其花绽放时,香气能安魂定魄,疏通郁结,于修炼内功、突破瓶颈有不可思议的奇效,更能解多种奇毒!这……这简直是传说中的灵物!”
林婉茹点头,眼中既有得宝的欣喜,亦有后怕:“柳姐姐果然博学。此物是婉茹在徽州一处近乎废弃的古矿坑深处偶然发现,当时仅有微弱迹象,我花费重金,请高手护卫,耗时月余小心挖掘,才得此一株,尚未完全成熟。本想悄悄运回杭州,请高人鉴定培育,不想消息似乎走漏,引来杀身之祸。”
苏清尘此刻只觉得怀中册子滚烫,莫邪剑传来一阵阵欢愉般的轻颤。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金脉玉魂兰”散发出的气息,与温阳玉髓的“至阳和合”不同,更加偏向“凝神固本、疏通灵性”,似乎对自己梳理经脉、巩固与剑灵的联系,有着极大的补益,甚至可能对修炼《阴阳煅灵诀》有辅助作用!难怪会产生感应!
秦川也是动容:“如此奇珍,确实足以让任何势力眼红。那些黑衣人,恐怕并非普通匪类,而是知晓此物价值的某一方势力所派。”
林婉茹将玉盒小心盖好,重新包裹起来,神色郑重:“此物虽好,却也成了烫手山芋。若非诸位搭救,婉茹与它早已落入贼手。如今既已示于诸位,婉茹有个不情之请。”
“小姐请讲。”柳倾心道。
“婉茹想以此兰,作为对诸位救命之恩的酬谢。”林婉茹诚恳道,“此物在我手中,恐难保全,反是祸端。观柳姐姐精通药理,苏公子……似乎亦需此类灵物固本培元(她注意到苏清尘气色虽佳,但气息初定,似有隐忧)。不若赠予诸位,或能物尽其用。只求……诸位若能将其妥善利用,日后若有暇,能关照我林家一二。”她这话说得极其漂亮,既报了恩,又为家族结下善缘,更卸掉了烫手山芋。
柳倾心看向苏清尘和秦川。苏清尘心中激动,此物对他确实大有裨益。秦川沉吟道:“林小姐厚赠,我等受之有愧。此物珍贵,我等不敢全取。不若如此,若它真有助益,我等取用其部分花瓣或叶脉,足够所需即可。剩余主体,我等可护送林小姐回杭,并设法助林家寻找一处安全隐秘之地培育,或寻一可靠高人寄存。如此,既不辜负林小姐美意,亦可保灵物传承,将来或可惠及更多人。”
这个提议兼顾了情义与道义,林婉茹听了,眼中泛起感激的泪光,起身盈盈下拜:“秦道长思虑周全,仁义双全,婉茹代林家拜谢!”
事情就此议定。得了这意外之喜,众人关系更近一步。苏清尘更是心中振奋,若有这“金脉玉魂兰”辅助,自己稳固根基、修炼功法的进程必能大大加快。
接下来的两日行程,风平浪静。或许因为那批黑衣人损失不小,又或许对方在重新谋划,再未遇到袭击。队伍顺利进入了余杭县境内。地势逐渐平缓,河网密布,村落城镇星罗棋布,烟火气越来越浓。
这一日晌午,远远已能看到杭州城巍峨的城墙轮廓,以及城外西湖的粼粼波光。江南繁华,扑面而来。
“前面便是杭州了。”秦川勒马,指着西南方向一片云雾缭绕、山色如黛的连绵山岭,“栖霞山便在那边,距城约三十余里。墨璇姑娘所说的药庐,应在山中。”
终于到了!众人精神一振。
林婉茹道:“诸位恩人既要前往栖霞山,不如先随婉茹入城,到家中稍作休整,补充些物资。栖霞山虽近,但山路崎岖,山中情况复杂,准备充分些为好。况且,家父一定希望能当面致谢。”
秦川想了想,点头同意。连日奔波,大家确实需要休整,柳倾心也需要更好的环境调养。而且,借助林家势力,或能更快打探到关于栖霞山和地心火莲的更具体消息,甚至可能获得一些入山的便利。
一行人于是转向,朝着杭州东门而去。
杭州城果然气派非凡。城墙高厚,城门洞开,车马行人川流不息,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幡旗招展,叫卖声、说唱声、丝竹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糕点、茶叶、脂粉、水产混杂的繁华气息。沈梦瑶睁大了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她久居山中,何曾见过如此热闹景象。苏清尘也是目不暇接,青石镇的集市与这里相比,简直是萤火与皓月之别。
林家的“庆余堂”在杭州颇有名气,主铺位于城中御街旁,是一栋三进的大宅院,前店后宅,气派而不张扬。早有快腿的伙计提前回府报信,林家老爷——一位面庞圆润、眼神精明却透着和善的中年男子林守仁,已带着家眷仆役在门前等候。见到女儿安然归来,林老爷老泪纵横,拉着林婉茹的手上下打量,对秦川等人更是千恩万谢,执意要将众人奉为上宾。
安排众人住进收拾一新的客院,林老爷立刻吩咐准备丰盛酒席接风洗尘。席间,林守仁再三感谢,并详细询问了遇袭经过,听到“金脉玉魂兰”时,更是震惊后怕,对秦川提出的处置建议深表赞同,并表示会全力协助。
当秦川委婉提及需要打听“地心火莲”的消息和栖霞山的情况时,林守仁立刻拍胸脯保证:“恩公放心!我林家别的没有,在药材行当和这杭州地界,还有些人脉。地心火莲之事,我立刻发动所有关系打听。至于栖霞山……”他略一沉吟,“那山绵延百余里,深处人迹罕至,多有毒瘴猛兽,传闻也有高人隐士隐居。山中确有数处温泉地热,或许与地心火莲有关。我府上有一位老供奉,年轻时曾是山中采药人,对栖霞山颇为熟悉,明日我便请他过来,为诸位详细解说。”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众人大喜,连连称谢。
酒足饭饱,各自回房休息。林府安排的客院清幽雅致,推开窗户便能见到后园的小桥流水。多日的疲惫似乎在此刻涌上,但心中却因接近目标而充满了希望。
苏清尘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暮色中若隐若现的栖霞山轮廓,手中无意识地抚摸着怀中那本已然平静的册子。
杭州已至,栖霞在望。药王谷的约定,地心火莲的寻觅,自身功法的修炼,还有那隐藏在繁华背后的、针对林家的黑手……一切,都将在接下来这段时日,见分晓。
夜风送来远处西湖的画舫笙歌,也送来山中隐约的云雾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