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驿站云谲
黑松林的遭遇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众人心湖，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尤其是苏清尘，抱着怀里的莫邪剑，感觉完全不同了。它不再是单纯招灾惹祸的烫手山芋，更像一个沉睡的、脾气不好的活物，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醒来，又会做出什么事。
那柄斩断钢刀、震飞山贼的剑，此刻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冰凉依旧，但苏清尘似乎能隐隐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如同脉搏般的悸动，与他自己的心跳缠绕在一起，难以分割。这种感觉很奇妙，带着点不安，又有点莫名的……亲近？
“喂，你没事吧？”沈梦瑶见他一路沉默，时不时低头看剑，神情古怪，忍不住凑过来问道，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经过刚才那惊险一幕，她对苏清尘那点醋意早被后怕冲淡了不少。
“啊？没事没事。”苏清尘回过神来，扯出一个笑容，“就是觉得……这剑大爷，脾气挺大。”
沈梦瑶看了看他怀里的布包，心有余悸：“柳姑娘说得对，你可得小心点，别被它……影响了。”她本想說“控制”，话到嘴边换了个温和点的词。
“放心吧，我苏清尘别的不行，就是心大！”他拍了拍胸脯，试图驱散那诡异的感觉。
秦川走在最前，眉头始终微蹙。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清尘，对柳倾心低声道：“柳姑娘，苏兄弟他……似乎与剑的联系在加深。我观他气息，虽无内力，却隐隐有一丝锋锐之意透出，这并非好事。”
柳倾心轻轻颔首，眸中带着忧色：“神兵认主，本是一个缓慢磨合、相互认可的过程。但莫邪剑煞气太重，苏公子又无根基，这般强行建立联系，如同稚子舞巨锤，稍有不慎，恐伤及自身神魂。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方法，要么助他疏导剑气，要么……设法暂时隔绝这种联系。”
青黛在一旁默默听着，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刃上。
一行人加快脚步，终于在日落前，赶到了官道旁一个名为“清河驿”的小型驿站。这里距离青石镇已有百余里，算是暂时脱离了最直接的威胁范围。
驿站不大，由几排土坯房和一个供车马停歇的院子组成，门口挑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渐暗的暮色中摇曳。虽显简陋，但总算有了人烟，可以补充些干粮清水，也让连续奔波、精神紧绷的几人能稍微喘口气。
走进驿站简陋的饭堂，里面已有两三桌客人。一桌是几个行商打扮的汉子，正低声交谈着生意；另一桌则坐着两个劲装结束、佩戴刀剑的江湖客，眼神锐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新进来的苏清尘一行人。
苏清尘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剑抱紧了些，找了个靠墙的角落位置坐下。秦川和青黛则默契地选择了靠近门口和通道的位置，便于观察和应对。
驿丞是个干瘦的中年人，陪着笑脸过来招呼。点了几碗素面，一碟酱菜，众人默默吃着，气氛有些沉闷。
就在这时，饭堂墙壁上张贴的一张崭新的官府告示，吸引了苏清尘的注意。告示上画着两个颇为抽象的人像，一男一女，下面写着海捕文书，通缉两名“在青石镇市集行凶伤人、毁坏财物并拒捕潜逃的江洋大盗”，描述的形貌特征，依稀与他们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狰狞。
苏清尘心里咯噔一下，悄悄捅了捅旁边的沈梦瑶，朝那告示努了努嘴。
沈梦瑶抬头一看，脸色也微微变了。张老三那个混蛋，果然恶人先告状！
秦川和柳倾心自然也看到了。秦川面色不变，只是低头慢慢吃着面条。柳倾心则用眼神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看来，官府这条路，暂时是走不通了。”秦川用只有几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苏清尘苦着脸，压低声音：“咱们这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未必。”柳倾心轻声道，目光扫过那桌江湖客，“官府的告示，有时也未必全然作准。只是我们需更加小心，避免与官府之人正面冲突。”
正说话间，那桌两个江湖客中的一人，似乎对苏清尘这桌人多看了几眼，特别是对苏清尘始终抱在怀里的那个长条状布包，以及容貌出色的沈梦瑶和柳倾心，目光停留了片刻。
另一人低声道：“师兄，看那小子抱着的玩意儿，像不像……”
“噤声！”被称作师兄的人年纪稍长，眼神沉稳，打断了他的话，微微摇头，“莫要多事，吃完赶路。”
虽然他们声音压得极低，但秦川内力深厚，依稀听到了“小子”、“玩意儿”几个字，心中警惕更甚。青黛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那窥探的目光，身体微微绷紧。
这细微的互动并未逃过柳倾心的眼睛。她放下筷子，用绢帕擦了擦嘴角，对众人柔声道：“天色已晚，不如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她声音温婉，仿佛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家闺秀。
众人会意，立刻起身。秦川去柜台找驿丞要房间，为了避免引人注目，只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按照商议，秦川与苏清尘一间，柳倾心、沈梦瑶与青黛一间。
进入房间，关上房门，那股无形的压力才稍微减轻。
苏清尘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莫邪剑放在房间唯一的桌子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活动着发酸的手臂，抱怨道：“这玩意儿，真是越来越沉了。”
秦川检查了一下门窗，确认安全后，走到桌边，神色凝重地看着那布包：“苏兄弟，并非剑变沉了，而是你与它的感应加深，它无时无刻不在散发气息，你的心神需要不断抵御这种侵蚀，故而觉得疲惫。”
苏清尘一愣：“啊？还有这种说法？”他回想这一路，确实感觉精神比平时更容易疲倦。
“秦道长所言非虚。”柳倾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和沈梦瑶、青黛走了进来，显然在自己房间安顿好后便过来了。“苏公子，你今日可曾感到心神不宁，或是易怒、烦躁？”
苏清尘仔细想了想，挠头道：“好像……是有点？刚才看那告示的时候，就有一股无名火起，想骂人。”
柳倾心与秦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
“煞气侵体，初时便是如此。”柳倾心轻声道，“长此以往，恐会影响心性。”
沈梦瑶闻言，也顾不上那点小情绪了，着急道：“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一直这样下去吧？”
柳倾心沉吟道：“我或可尝试以清心普善咒的琴音，助你安抚心神，抵御煞气。但此法治标不治本。若要根除，要么你彻底放弃此剑，要么……寻得正宗玄门心法，修炼出自身内力，方能真正驾驭它。”
放弃？苏清尘看着桌上的剑，经历了黑松林那一幕，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舍不得了。修炼内力？他一个茶馆伙计，上哪儿去找玄门心法？他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秦川。
秦川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缓缓摇头：“苏兄弟，非是秦某吝啬。武当内功心法，乃宗门之秘，非入门弟子不得传授。且修炼内力非一朝一夕之功，远水难解近渴。”
希望似乎又渺茫起来。
夜色渐深，驿站内外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苏清尘和秦川和衣而卧，莫邪剑就放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苏清尘辗转反侧，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司徒厉狰狞的面孔，一会儿是莫邪剑爆发的青光，一会儿又是官府告示和那桌江湖客探究的眼神。怀里的剑似乎越来越烫，那股冰凉的触感仿佛能穿透布料，直抵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睡着之际——
“嗖！”
一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穿透窗纸，精准无比地射向桌上那柄莫邪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