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生死之间，情牵一线
铺天盖地的大雪纷纷扬扬，将世间万物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玉树琼枝错落林立，好似在这冰天雪地中争奇斗艳。往日那些暗沉的颜色，此刻都被洁白的雪全然覆盖，只留下纯粹的洁白，宛如一片梦幻的仙境。
一只活泼顽皮的小松鼠不知从何处觅得一枚松果，正兴高采烈地在雪地里推滚着。雪地的寒冷透过它的爪子，一点点向周身蔓延，冻得它浑身毛发直打哆嗦，可它依旧玩得不亦乐乎。松果所经之处，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仿佛是它欢乐旅程的印记。
突然，头顶一棵松树的翠枝不堪积雪重负，猛地倾斜下去，满树的雪花簌簌而落，好巧不巧，正好砸在忙碌玩耍的松鼠身上。原本就在严寒中嬉戏的松鼠，被这突如其来的雪瞬间掩埋，它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无奈之下，只能拼命往下钻。钻了许久，始终找不到出口，体力渐渐耗尽，它只得软软地停下。这毛茸茸的小家伙，那稍稍温热的体温，让身旁的白雪微微融化了些许。
在挣扎过程中，小松鼠触碰到一个硬物，那上面竟带着丝丝缕缕的温暖。这股暖意让它贪恋不已，舍不得离开，于是紧紧蜷缩起身体，与这温暖之源紧紧相依，试图借助彼此的体温抵御严寒。
昏迷中的苏盛伊，在浑身冰冷、几近失去知觉之时，仿佛感觉到腹部有一股暖意缓缓升腾，如同春日暖阳，慢慢驱散周身寒意，温暖着她的整个身体。
当她悠悠转醒，发现自己已然被白雪层层覆盖。一只小小的松鼠，身体微微颤动着，仿佛冻僵了一般，却还在顽强地用这细微的动作告诉她，自己尚存一丝生机。看着这可怜的小生命，苏盛伊心中满是怜惜，她伸出手，轻轻将松鼠放入自己腋下，想用自己的体温给予它更多温暖。
苏盛伊转身看向底下的夜冥渊，只见他的身子因被自己压着，似乎留存着些许薄弱的温度。“爷，是苏盛伊害你落到这般田地！”她轻声呢喃，泪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她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天地间银装素裹，已然分不清东南西北，目之所及，找不到任何可以逃离的出口。“我该怎么办才好？”她喃喃自语，而后扶起夜冥渊的身子，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这样就能给他更多力量。
因着她这一用力动作，腋下的松鼠醒了过来。它滴溜溜地转动着小眼睛，看着眼前浑身是雪的两人，许是苏盛伊身上散发着熟悉的体香，它竟没有丝毫害怕。过了许久，它才“吱吱”叫了几声，试图引起苏盛伊的注意。
“小东西，你也怕死吗？那就快些离开这里吧。”苏盛伊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小家伙，轻声问道。
小松鼠不但没有离去，反而向前走近两步，随后又折返到她身边，轻轻咬住她的衣衫。见她没有反应，它又重复了一次这个动作。
苏盛伊望着小松鼠走过的那两步，心中猛地一喜，试探着问道：“小东西，你是在为我引路吗？”抱着夜冥渊的双手，因激动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仿佛听懂了她的话，小松鼠点了点头，再次向前走了两步，而后停下，回头望着苏盛伊，似乎在等待她跟上。
苏盛伊咬咬牙，强撑着身子站了起来，艰难地拉起夜冥渊的身体，半背半拖地拽着他，跟着松鼠向前走去。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工夫，一座小木屋突兀地出现在眼前。走在前面的小松鼠兴奋得“吱吱”叫个不停，仿佛在为自己的“功绩”欢呼。
“爷，苏盛伊绝不会让你死的。”苏盛伊语气坚定，这既是对夜冥渊的承诺，也是在给自己打气，警告自己无论面临多大困难，都绝不能放弃夜冥渊的生命。
走进木屋，只见里面摆放着一些简单的家具。许是常年无人居住，家具上落了薄薄一层灰。苏盛伊微微喘着粗气，身体的疲惫让她不得不坐下稍作休息。缓过劲来后，她将夜冥渊安置在榻上。随后，她找来两件衣料，虽然衣物散发着一股霉味，但相较于夜冥渊身上那湿透的衣襟，已然干燥许多。
她小心翼翼地为夜冥渊换下衣物，又给他盖上厚厚的铺盖。这时，她才发现，夜冥渊紧握的拳头始终没有松开，里面是那朵为她解毒的隐阳花。尽管花朵已然破损，却依旧完好地留在他手中。他对自己，始终这般用心，可平日里那倔强的言语，却将这份好深深掩盖。
苏盛伊低下头，苦笑一声。此时，她才发觉自己的一身衣衫因发热早已湿透。如今停歇下来，彻骨的冰凉瞬间袭来。可她无暇顾及这些，只是赶忙找来火折子，又将房前堆放的一堆柴火搬进屋内。她用一个铁盆，在夜冥渊的榻前燃起熊熊大火，希望借此温暖他的身体。
忙完这一切，苏盛伊只觉阵阵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于是趴在夜冥渊的榻前，沉沉睡去。睡梦中，她似乎还记挂着夜冥渊的状况，在满盆柴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她浑身猛地一个冷战，整个人瞬间惊醒。
她伸手轻轻触碰夜冥渊的脸颊，一丝暖意传来，这让她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下来。她往火盆里添了些柴火，这才起身。这时，她瞧见窝在身旁静静沉睡的松鼠，不禁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小家伙，替我好好照看他！”
隐忍多日的鲜血，再一次涌上喉咙。苏盛伊只觉一阵眩晕，可当她看到榻上昏睡的夜冥渊，重重地摇了摇头，强撑着身子往外走去。
刚一出门，一阵冷风呼啸着灌进她的脖颈，冻得她打了个哆嗦。以往在家时，苏盛伊偶尔会上山寻觅一些药材，偷偷拿到市集上去卖，因此知晓一些普通创伤药的出处。可如今大雪封山，要找到平素那些养伤的草药，似乎难如登天。但她绝不能任由夜冥渊的伤口继续恶化，于是咬咬牙，决定出去碰碰运气。
刚走出没多远，小松鼠便跟了上来。苏盛伊赶了它好几回，它却始终不愿回去，无奈之下，苏盛伊只得由着它跟着。
在雪地里艰难行走了一段时间后，一旁的小松鼠突然停下，双爪开始在雪地里躁动不安地抓挠起来。苏盛伊起初并未在意，直到小松鼠叼着一根千叶草跑到她面前，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小家伙是在帮自己找药。
苏盛伊接过草药，此时她已确定这只松鼠通了灵性。于是，她干脆跟在小松鼠后面，小松鼠一停下，她便开始挖雪寻药。没一会儿工夫，竟在这冰天雪地的冬日里，找到了许多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创伤药。
觉得差不多了，苏盛伊抱起小松鼠，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回到木屋，夜冥渊依旧昏迷未醒。她就着雪水，用刀子切碎草药，为夜冥渊熬了药汁，又仔细地为他受伤的伤口敷上草药。忙完这一切，她只觉浑身虚脱，无力地坐了下来，抱着松鼠，整个人再度昏睡过去。
翌日清晨，夜冥渊的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苏盛伊便从房里翻找出一些陈米，熬了一锅浓稠的粥。她先喂了夜冥渊和小松鼠，自己喝了剩下的一点，随后又出门寻药去了。
接下来的连着几日，苏盛伊每日不是忙着为夜冥渊换药，就是出门采药，可夜冥渊却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这一次，苏盛伊没费多大功夫便采到了药。在回来的路上，小松鼠突然“嗖”的一声，窜入一旁的山壁，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多日相伴，苏盛伊已对这个小生命有了深厚感情。见小松鼠撞壁消失，她不禁“啊”地叫了一声，赶忙跟着它跑去探寻。
她的手刚触碰到山壁，一片雪花飘落，紧接着，一个大大的洞口在她面前缓缓打开。有了先前小松鼠帮忙的经验，苏盛伊猜想这可能又是小松鼠在暗中相助，于是拿起火折子，放心大胆地走了进去。
整个山洞在这漫天大雪的天气里，竟然格外干燥。苏盛伊心想，这洞中的主人想必是个十分聪慧之人。她一边想着，一边提步朝里走去。
走进山洞深处，却不见小松鼠的踪影。苏盛伊心中挂念着夜冥渊，不免有些急躁，开始轻声呼唤：“小松鼠，小松鼠……”然而，久久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就在她准备转身出去时，却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她举着火折子，仔细往暗处看去，只见小松鼠怔怔地蹲在一个角落，背对着她，看不清它面前有什么。苏盛伊走近一看，顿时吃了一惊，只见小松鼠那机灵的眼眶里，竟然溢满了泪水。
天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能让这看似无情的小动物流下眼泪？苏盛伊举着火光慢慢靠近，小松鼠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怔怔地盯着墙角。苏盛伊仔细查看，这才发现墙角有一堆骸骨。
若是在以往，苏盛伊定会被吓得不轻，可如今历经生死，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面对这堆骸骨，反倒能平静以待。她猜测，这堆骸骨或许就是小松鼠的主人。苏盛伊轻轻将小松鼠抱入怀里，抚摸着它的毛发，轻声说道：“哭吧……”在这个残忍的世间，亲情有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自己的娘亲与弟弟，为了利益都能将自己出卖，而这只小松鼠，却在这崖底不离不弃，苦苦守在主人身旁，直到有人出现能将主人的尸骨妥善掩埋。多么令人感动的小家伙，很多时候，人都未必能做到这般，何况是一只动物。如今看到小松鼠如此，反倒勾起了苏盛伊的伤心往事。“不哭，我帮你把他的骸骨埋了。”
小松鼠一步不离地跟在苏盛伊身旁，看着她忙碌地在洞内挖掘土坑，眸间似乎带着几分感动。苏盛伊不顾指尖被磨破，默默挖掘着，只为了这只重情重义的小松鼠，即便疼痛，她也无怨无悔。
好不容易挖好了一个洞，苏盛伊伸手触碰骸骨，还没来得及搬动，却见一扇门从骸骨后面缓缓打开。“天啊……”她惊叹道，没想到此处竟然还有暗门。
苏盛伊将骸骨妥善埋好，这才抱着小松鼠走进暗门。密室内，只见一丛丛干花铺散在地上，一潭溪水潺潺流动，大批的干粮摆放得整整齐齐。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摆放在花丛间的一本闪着微光的书本。
苏盛伊本打算取些干粮便转身离开，可怀里的松鼠却突然一跃而下，径直跳到书本面前，用嘴叼起书本，放在她的脚边。
苏盛伊弯下身子，低头看着重新跃入怀里的松鼠，问道：“小东西，你是要让我看这本书吗？”
这通灵的小家伙竟然听懂了她的话，点了点头。
苏盛伊只得拾起书本，放入怀中，抱着小松鼠离开了山洞。离开之前，她还在新堆起的坟前深深磕了几个头，感谢培养出如此有灵性的小松鼠，救了她和夜冥渊的性命。
回到小木屋，苏盛伊熬了草药，喂夜冥渊喝下，自己草草吃了些东西，便趴在他的榻边，静静地看着昏睡中的他。
这段日子，苏盛伊发现自己的身子愈发难受。腹中的孩子，本应到了胎动的时候，却毫无动静，难道是孩子懂事，知道此刻不能添乱？
如今夜冥渊一直昏睡，这让苏盛伊不得不咬牙坚持。若不是为了夜冥渊，她恐怕早已支撑不住。只是不知他何时才能醒来，一旦夜冥渊醒来，知晓他的心意后，在他面前，她怕是也很难再坚强起来。此时此刻的她，是多么希望夜冥渊能清醒过来，在自己即将死去的时候，能在他怀里静静地离去。
回想起坠崖的那一刻，夜冥渊狠狠咬上自己的唇角，鲜血涌出。那时，她便已明白他生死相随的决心。因为她知道，迷灵毒只要沾染中毒者的鲜血，便会传染。有絮红棂在夜冥渊身旁，他自然清楚迷灵毒的传染性。当初冉青舒便是如此，而如今，夜冥渊亦是这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与她共担生死。
笑容缓缓在苏盛伊眸间绽放，那光芒很是灿烂，却绽放在这夜半无人之时。今生，她何德何能，能拥有冉青舒与夜冥渊这般深情的爱。
爱？呵，多么动听的一个词，却也是那般让人痛彻心扉，爱得毫无保留，爱得不顾一切。
夜，渐渐暗了下来，身旁的小松鼠此刻却躁动不安。苏盛伊伸手轻轻抚摸着它的毛发，轻声低语：“小家伙，你是不是也知道我的大限将至了呢？”话刚说完，她的手便无力地滑落，人也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苏盛伊凭借着最后一丝意识挣扎着睁开双眸。她抬首看向夜冥渊，却对上了一对深邃的眸子，那宛如墨玉般的眼眸，曾让她深深沉沦。
泪水在这一刻不争气地夺眶而出，在他面前，她心底的坚强防线慢慢崩塌。
“苏盛伊，好久不见！”夜冥渊的声音分外沙哑，却如同一束光，证实着他真实的存在。
这声音是如此让她眷恋，她是如此喜欢看他那似笑非笑的模样。苏盛伊嘴角上扬，淡淡地笑了……
她的手，轻柔地抚上夜冥渊的俊脸，这张脸，带上笑容后，果然那般耀眼夺目。“爷，你终于醒来了呵，”苏盛伊轻声说道，若是夜冥渊再不醒来，怕是她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夜冥渊的手，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温柔地说道：“不怕，不怕啊，我绝对不会不打招呼就离你而去。”说着，他的唇轻轻吻上她的额头。两日未见，他发觉苏盛伊似乎更加瘦弱了，心中满是心疼。
“奴婢知道！也相信爷不会如此轻易离开！”苏盛伊轻声说道。夜冥渊终于醒来，她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可就在没了挂念之后，她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人再度趴倒，闭眸陷入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