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生命飘零
“如何?可曾办妥......”话音未落,夜冥渊的目光已顺着苏盛伊的视线投落。刹那间,他周身气息骤冷凝霜,仿若被冷月清辉笼罩,眉峰紧蹙如刀刻,星眸中腾起灼烈火光,仿佛能将空气点燃。
明明是初秋时节,室内却似被抽走所有温度,寒意砭骨。苏盛伊垂眸望着满地狼藉,面色苍白如霜,唇角那抹苦笑,似是对这一切早有预判的无奈。
夜冥渊白衣残影掠过,瞬间欺身近前。不等她反应,耳光挟着劲风劈落,“啪”的脆响在静室中荡起回音。刺痛如烈火灼烧着她的面颊,可在这森冷氛围里,连疼痛都似被冻凝,唯余刺骨寒凉漫遍全身。
他的手掌紧接着扼住她的脖颈,将她凌空提起。“混账东西,胆子倒肥!”声如滚雷欲掀屋瓦,青筋在额角突突跳动,令人不寒而栗。苏盛伊本就屏息,此刻脖颈被掐,面色涨紫如茄,胸腔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半分空气。
指节骤然收紧时,她仿佛听见骨骼摩擦的脆响,肺部如被铁钳绞榨,意识开始模糊。而夜冥渊的视线始终胶着在地面——那只珍藏多年的青瓷瓶碎成齑粉,瓷片反射的光,碎了他眸中最后一丝温度。过往岁月的珍视与牵挂,都随这一摔散落满地,再难拼凑。
求生本能让她抬起双手,广袖滑落,露出藕臂上点点绯色吻痕。他瞳孔骤缩,昨夜的旖旎画面如电光闪过,指节不自觉松了半寸。她趁机跌坐地面,剧烈咳嗽着扯松领口,露出颈间红紫交叠的指痕。
“滚。”他从齿间挤出一个字,寒意浸着怒意,冻得空气发颤。
她抬眸望他,眼底翻涌的痛色很快凝成冰。起身时赤足碾过碎瓷,血珠沁出足底,在青砖上烙下串串惊心的红印。她恍若未觉,心尖的刺痛,早已盖过了足底的锐痛——原来在他眼中,她的性命,竟不及一只瓷瓶的分量。
行至门边,他的声音再次刺来:“她的东西,一片也不准带走。”她低笑,指尖抚过门框上的缠枝纹——这里的一切,皆是另一个女子的印记,连他的深情,都早刻在别人骨血里,她又如何能带走半分?
弯腰拾起一片带血的瓷片,锋利边缘扎入掌心的瞬间,她才惊觉痛意。指缝间渗出的血,染红了瓷片上的并蒂莲纹,像是给这段破碎的情事,添了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推门时,夕阳正将余晖泼洒庭院。她的长裙拖曳着血痕,在青石小径蜿蜒成河,残阳为这抹血色镀上金边,凄美得令人窒息。青丝垂落肩头,在霞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妖冶而孤寂。
行至池边,她褪下染血的绣鞋,素足浸入清凉池水。血色在水中晕开,如一幅渐渐洇染的水墨画。伤口被池水刺痛,却也冲淡了心尖的涩——原来这世上最痛的,不是皮肉之伤,而是真心错付的寒凉。
指尖捏住裙摆,血珠在素纱上绽开两朵红梅,竟比池边的芙蕖更艳三分。她望着水中倒影,忽而轻笑,泪意却漫上眼眶:“苏盛伊啊苏盛伊,你的傲骨呢?可是从被他折辱的那日起,便碎在了尘埃里?”一滴泪坠入池水,激起细小的涟漪,像极了她心中,始终无法平息的波澜。
深吸气,她对着倒影扯出笑容——当年被生父弃如敝屣时,她挺过来了;被他强留身边折辱时,她也挺过来了。如今即便被践踏至此,她依旧能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埃。水中的身影微晃,却始终笔直,如池中那支经霜的莲,虽摇摇欲坠,却不肯弯折半分。
日子在雪泠院的琐碎中流淌,离开他的视线后,连呼吸都透着自由的味道。足底的伤渐渐结痂,却留下狰狞的疤痕,如同烙在灵魂上的印记,提醒着她那些不堪的过往。
作为最卑微的侍寝丫鬟,她每日收拾着别人挑剩的活计。但她不在乎,能在檐角下晒着太阳读书,能在深夜里对着孤灯发呆,便是难得的安稳。偶见他身影掠过,她便静静躲在廊柱后,看他白衣胜雪,却再无半分心动——有些伤,痛过便懂了,有些人,爱过便怕了。
这夜,她提灯寻到白日发现的桂树。宫灯挂在枝头,洒下细碎的光,金黄的花瓣簌簌落满衣襟。她倚树而坐,指尖捻起一朵落花:“花开终有谢时,香魂却能留世。”不知她这缕幽魂,何时才能散入风中,再不被这尘世的苦,灼痛了心。
这夜初更,苏盛伊提着琉璃宫灯踏入花园。白日里打扫假山时,她发现西角有株百年桂树,枝桠如伞盖铺开,月光漏过叶隙能在石案上投出碎金般的光斑——此刻灯穗在风中轻晃,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尾游弋在夜色里的鱼。
宫灯挂在虬曲的桂枝上,暖黄光晕里浮动着细小的飞蛾。她席地而坐,任金黄的桂花落在鸦青鬓角,有朵花恰好粘在发间玉簪,像枚天然的鎏金步摇。指尖捻起飘落衣襟的花瓣,放到鼻尖轻嗅,甜香混着灯油味漫入胸腔:“是花,便要飘落,醉了行人,香了世间。“ murmured她,花瓣在掌心碎成金箔,如同她摇摇欲坠的前尘。
翻开泛黄的书卷,墨香混着桂香萦绕鼻尖。蝇头小字在光影里明明灭灭,忽听得假山后传来衣袂破空声。抬眸时,只见夜冥渊被二十道黑影围在中央,月白长衫在夜色中格外刺眼,衣袂翻卷如白蝶振翅,掌风过处便有黑衣人闷哼倒地。
“追杀了七年,不累么?“他的声音混着夜风飘来,尾音微颤。血珠溅向他时,他挥袖如拂雪,白衫竟不染半分痕迹:“回去告诉她,我的命,比她想的硬。“语毕抬眸,眸光掠过池面时竟有刹那温软,却被秋风吹散在桂花香里。
苏盛伊攥紧书页,看他左掌按在腰间——那里有道深可见骨的伤,是半盏茶前被袖箭划伤的。四名僮子倒在三丈外的假山上,显然早已遭了暗算。正当她屏息时,劲风骤起,身旁桂树“咔嚓“断裂,宫灯坠地腾起火焰,火星溅在她袖口,烧出几个焦洞。
夜冥渊余光扫到她惊惶的脸,喉间轻咳一声,突然旋身带起她的手腕。他的掌心烫得惊人,与记忆中掐住她脖颈时的冰冷截然不同。“跟着我的步点。“他低声道,袖中剑出鞘声几乎与她的心跳重合。血珠溅上她的眼睫,她却盯着他下颌绷紧的线条,想起雪泠院初见时,他也是这样用冷冽目光剜人,却在转身时偷偷揉按发疼的太阳穴。
当第十道黑影袭来,他的剑势渐乱。退至池边时,他忽然仰头望着缀满星子的夜空,自嘲一笑:“八年前就该明白,我本就是这世道的逆鳞。“话语未落,掌风已挟着她撞向迎面而来的剑尖——这招“推心置腹“,正是当年他从生父那里学来的、最狠辣的保命术。
剑尖抵住她心口的瞬间,风停了。苏盛伊望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忽然想起三日前在厨房,他偷偷往她的粥里添了半勺糖,却在她抬头时猛地转身,耳尖通红。此刻他指尖在她腕骨上碾出红痕,分明在颤抖。
“原来你也会怕。“她笑了,血珠顺着剑尖滴落,在石面上开出红梅。黑衣人愣住了,他们从未见过有人在死亡面前笑得这般从容,更未见过夜冥渊眼底翻涌的慌乱——那不该是个惯于用他人挡剑的狠角色该有的神情。
桂树余火在风中明灭,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池面。苏盛伊望着水中破碎的月光,忽然懂了:他推开她时,指尖勾住她的袖带,那点几乎察觉不到的滞留,便是他藏在骨血里的、尚未冷透的温柔。就像这落满池面的桂花,即便零落成泥,仍要在风里飘出最后一缕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