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毒发(一)
苏盛伊瞧了瞧榻上昏迷不醒的冉青舒,又转头紧张地看向微微颤动的房门,心中一片茫然,不知所措。
连绵不绝的敲门声与她急促的心跳相互呼应,有力地打断了她所有的思绪。直到她深吸一口气,暗自想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才手忙脚乱地放下纱幔,故意扯乱自己的衣衫和头发,装出一副睡眼惺忪、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的模样。
苏盛伊就这样打开了门,夜冥渊见她这副样子,不禁皱了皱眉,对身后的人说道:“你们在外面候着,我进去便是。”
“冥渊,等等,为师也要进去看看。”雷雪笙不由分说,率先走进了房门。
原本就不大的房间,因为进来两个男人,顿时显得拥挤起来。雷雪笙脱下一件衣衫,扔到苏盛伊怀里,说道:“瞧你这副样子,赶紧穿上。”随后,他开始里里外外仔细查看,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雷雪笙四处打量一番后,微微恼怒地说:“看来是我们打扰你了。”虽说他一直不太喜欢苏盛伊,但为人还算耿直,若是冤枉了苏盛伊,他也会主动道歉。
苏盛伊跟在夜冥渊身后,只是缓缓摇头。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之际,雷雪笙看向苏盛伊的床榻,心中一动,想要上前撩开纱幔查看。可想到苏盛伊是夜冥渊的人,他硬生生地顿住了脚步。毕竟夜闯女子闺房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自然不敢再贸然撩起女子的窗幔。
雷雪笙侧眸看了看夜冥渊,微微停顿后,将目光移向别处。
而夜冥渊自进门起,他的眼眸便有意无意地总在苏盛伊身上停留。
苏盛伊那张小小的脸上,一双清隽的眼睛大得有些惹人怜惜。漆黑如玉的瞳眸中,仿若汪着一湖带着幽怨的水,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他的心间。
他发现,她似乎消瘦了许多。
夜冥渊刚要开口说话,眼角余光却瞥见纱幔下偷偷露出的一角白色衣衫。刹那间,他的瞳孔微微一缩,眼中满含的柔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一角纯白色的锦袍,孤零零地落入他的眼底。水青色的纱幔映衬着白色衣衫,虽说不是特别醒目,但足以让他明白,这一角衣衫,他清楚地记得冉青舒喜欢穿白色,而苏盛伊从不会穿这样的白。
夜冥渊没有丝毫犹豫,抬腿便向榻前的苏盛伊走去。
此刻,他的眼神中带着失望、愤怒,更有几许决绝的毁灭之意。
而苏盛伊,在他站到自己面前时,毅然决然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她的眼神里,有祈求,有不舍,更有几分抛却尊严的求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三个人的存在让气氛显得格外沉闷压抑,仿佛承载不下如此沉重的情绪,众人只得漠然地移开视线。
就在夜冥渊的手刚碰到纱幔时,苏盛伊声音颤抖着说道:“那是爷与奴婢就寝的床榻。”她,在用她和夜冥渊之间的感情为冉青舒求情,这无异于用那好不容易见到晨曦便可能湮灭的露水,去换取他人的平安。
空气,瞬间凝结。
愤怒,丝丝缕缕地缠绕开来。
夜冥渊的手,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他意识到,她在威胁自己。可因着她这般决绝的态度,他的心头竟涌起一丝淡淡的伤感。
终于,夜冥渊缓缓地抽身退回,站在她的身旁,深深地凝视着她的脸颊。
看着她苍白的脸颊上渐渐泛起的黑气,夜冥渊咬了咬牙,将嘴唇凑近她的耳畔,恨恨地扔下一句话:“苏盛伊,若是毒发身亡,这是你自作自受!”说罢,他的衣袂在空中飞扬,人已经大步走出了寝房。
雷雪笙看了看床榻,轻轻摇了摇头,无奈地跟着走了出去。
霎时间,刚才还稍显热闹的寝房,瞬间被一片寂静笼罩。晕黄的空气中,只余下夜冥渊身上的檀香萦绕在整个房间,清香袅袅,却带着他决然离去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潸然泪下。
苏盛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微咬着牙,双手紧紧拉住身上披着的衣衫。这件沾染着他手上清香的衣衫,此刻成了她唯一能够留恋他气息的物件。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和他之间,每当她渴望依靠的时候,不是他误会了自己,就是自己让他陷入绝望。最终,她只能独自一人在深夜里,紧紧拥抱着自己单薄的身躯,试图温暖自己。
夜阑人静,雨声萧瑟,她就像那飘零的落花,独自伫立在漫漫夜色之中。
静。
寂静无声。
第二天,天色刚微微发亮,冉青舒醒来时,苏盛伊正侧卧在他身旁。她的脸上,一层浅黑色的毒气缓缓萦绕,这是因为昨夜为他吸毒,毒素在她体内渐渐蔓延开来的缘故。
冉青舒身子微微一动,苏盛伊便警觉地醒了过来,问道:“你感觉怎么样,可有不适?”她擦了擦脸,拿过洗好的巾帕,为冉青舒擦拭脸颊。
“苏盛伊,你的脸……”冉青舒刚一动身子,便吃痛地皱起眉头,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
苏盛伊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里自然清楚是怎么回事。刚醒来时,她就觉得胸口一阵闷痛,想必是昨夜沾染了毒素,便说道:“没事,盛世天下能人异士众多,我不会有事的。”她为冉青舒擦拭完毕,又拿出夜冥渊往日在自己房里留下的衣衫,给他换上。
冉青舒缓缓坐起,试着运了运气,轻声说道:“昨夜似乎有人来过。”
苏盛伊一边换着衣衫,一边说道:“你可能是睡迷糊了,哪有这回事。”她整理好冉青舒换下来的衣衫,这才问道:“昨夜到底是什么人伤了你?”
“我也不清楚。你好像瘦了很多。”冉青舒艰难地站起身来,提了提气,说道:“这些日子,江湖上都在为争夺武林盟主之位而纷争不断,伯泽此番估计势在必得。”
苏盛伊听了,言语间难免流露出几分担忧,说道:“七爷此番若是争得盟主之位,是不是……”
冉青舒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说道:“苏盛伊,此番真是辛苦你了,我也该回去了。”
“你的身子还没……”
“这毒素越拖越严重,我得先回去解毒。”冉青舒从怀里掏出一瓶药丸,说道:“昨夜若不是我先服下这些药丸,也撑不到现在。无论如何,你先服下这些药丸,等我回玉溪轩,马上配好药方,让一井给你送药来。”
苏盛伊不动声色地扶住床柱,稳住自己有些涣散的思绪,说道:“嗯,那你早点回去也好!”
冉青舒担忧地看了她一眼,知道自己留下来也无济于事,只得纵身一跃,从窗口跳了出去。
冉青舒刚离开,苏盛伊的身子便晃了晃。她赶紧打开药丸,吞了几颗,稍作停留后,便走出雪泠院,朝着恋云轩走去。
她刚到恋云轩,桃花便急忙迎了上来,说道:“苏盛伊,你怎么才来?”
苏盛伊的心猛地一跳,问道:“出什么事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底慢慢蔓延开来。
“爷今天一早启程去皇城,参加盟主大会了。”
“你说什么?”
“爷去参加皇城的盟主大会了。本来没说今天去,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一早醒来,就张罗着去皇城了。”
果然,他在怨恨自己。
“昨夜太爷来找七爷,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事。七爷回来后,一整晚都没睡,天刚亮就醒了,早饭都没吃就走了。”
“桃花,你快告诉我,爷走了多久了?”
“已经出门一个多时辰了。”桃花知道她的用意,赶忙低声说道:“七爷离开的时候,还朝雪泠院看了好几眼。你要是想去追,就赶紧去,太爷这会儿正好去后山练武了。”
苏盛伊点了点头,感激地看了桃花一眼,刚走到门口。
却见雷雪笙目光如炬,缓缓走进来,紧紧盯着她焦急的模样,冷冷地问道:“你要去哪里?”他眸中的冷光,饱含着对她深深的怨恨,那是既失去孙子又失去徒儿的双重怨恨。
